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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证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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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市人民检察院坐落在市中心新安路和泰安路的交叉口,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入口处立着两棵修剪成圆球状的罗汉松。李律把车停在大楼侧面的临时停车位上,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苏妍应该在办公室,公诉科通常不午休,因为看守所的提审安排往往排到中午。 他推开检察院大门的时候,风从身后灌进来,带起了一阵落叶的干燥气味。一楼大厅的瓷砖地面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值班室的保安从窗口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摸出律师证朝那个方向亮了亮,保安没有拦。他穿过大厅往电梯方向走,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微回响。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壁上印着"南江市人民检察院"的红字,搪瓷的边角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李律侧身进了电梯,按了三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听见搪瓷缸里的茶水随着轿厢的晃动轻轻撞击着缸壁,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梗。 公诉科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走廊两侧的墙面上嵌着几块浅米色的吸音板,板面上挂着"检务公开"的宣传栏,玻璃柜面里有几份打印整齐的《办案流程示意图》和《权利义务告知书》,年份是2020年。李律在走廊中段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第一间办公室的门牌——"公诉一科 副科长室",门牌旁边的金属框里插着一张A4纸折成的名牌,上面手写着"苏妍"两个字。 门是关着的。他抬手敲了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利落的干脆。苏妍站在门内,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内搭,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电子表,表盘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刮痕。她看着李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身体让出门洞。"李律师。进来吧。" 李律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苏妍的办公室比他在法院见过的任何一间办公室都要窄一些。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横在窗下,桌面上堆着五六本蓝色封面的卷宗,一只白色陶瓷杯,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和一个立式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风景照,看不见人。办公桌对面的墙边靠着一张铁皮文件柜,柜子的最上层敞着口,里面塞着几摞用牛皮筋扎紧的复印材料。她坐回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椅子是黑色的网面转椅,坐垫的中央有一块微微凹陷的痕迹,看得出坐了很长时间。 李律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很矮,坐下之后他的视线比苏妍低了大约七八厘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这是一个微妙的落差,他在心里记了一下。 "苏检察官。"李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双手交叠搁在包面上,"今天来,是想问一下田志宏案的一些情况。" 苏妍把右肘搁在桌面上,五指自然地张开又合拢。她没有拿笔,也没有翻卷宗,只是看着李律,表情介于专注和警觉之间。"案件还在审理期间,按程序你应该通过承办检察官或者通过法院跟控方沟通。" "我明白。"李律说,"但我想谈的不是程序问题。我上午去了一趟柳河街,见了一下证人陈国梁。" 苏妍的手指合拢了。她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右腿微微往前伸了一点。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但李律注意到她的右眼轻轻眯了一下,像在适应某种光线变化。"证人那边有什么新情况要反馈到法庭吗?" "有。"李律说,"陈国梁告诉我,2019年10月17日下午,他在修车铺门口除了看见田志宏从42号楼出来之外,还看见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和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他把这件事跟派出所说了,也跟后续来调查的刑警队说了。但没有人追问那个女人和那辆车。" 苏妍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她的左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右耳垂,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习惯。"证人在法庭上的陈述我已经听过了。与本案无关的内容,法庭已经做了记录。" "苏检察官,你翻卷宗的时候应该看到过陈国梁最初的报警记录。报警电话录音的书面摘要里——"李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过那份摘要,他只是试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赌一把。 苏妍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动了。"李律师,你手里的卷宗应该不包含报警录音摘要。那份材料在侦办卷的附件里,辩护人阅卷范围不包括录音原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李律从她的措辞里捕捉到了某种确认——她知道那份摘要存在。 "所以确实有。报警记录里提到了红色外套和黑色桑塔纳。"李律说。 苏妍把右腿收了回来,坐直了一点。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白色陶瓷杯,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她的下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李律师,你是来讨论证据问题的,还是来打探别的什么?" 李律把公文包的扣子打开了,但没有从里面拿任何东西。他只是让手指搭在包口的边缘上。"1999年,南江市柳河街发生了一起故意伤害案,后与同年的连环抢夺案并案侦查。那个案子到今天还在'在侦'状态,没有结案。我在想,如果一个案子二十年没有结,要么是确实破不了,要么是有人在某个阶段决定不让它结。" 苏妍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她看着李律,目光里那层警觉的薄膜变得更厚了一些。"你从哪查到1999年的案子的?" "我父亲是李建国。1999年南江中院的刑庭法官。"李律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静。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像是被调低了音量,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明显。苏妍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她的肩胛骨贴着网面,下颌微微抬高了一些。"你父亲跟你提过那个案子?" "没有。我父亲在我大三那年去世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李律的手指在公文包的边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松开力道,让手指恢复松弛的状态。"但我找到了他留下的一些笔记。他1999年去过柳河街17号的修车铺,问过陈国梁一些问题。问的跟你昨天在法庭上问的问题不一样。他问的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苏妍垂下眼。李律第一次看到她移开目光,她的视线落在了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卷宗上,页面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跟赵法官的动作很像,但比赵法官的频率快一些。"李律师,作为检察官,我首先考虑的永远是案件本身。田志宏案的基本事实摆在那里——有被告人供述,有证人目击,有作案手法的吻合度。即使没有指纹和监控,这些证据组合在一起,在司法实践中也是可以起诉的。" "孤证。"李律说。 "陈国梁不是唯一的证据。田志宏本人供述了作案过程。" "他的供述是你在法庭上能用的筹码吗?"李律看着她,"苏检察官,田志宏的供述笔录我看了七遍。他的供述太顺了——每一个细节都跟案发现场对得上,但他连最基本的空间细节都在不同笔录之间有矛盾。一个真正到过现场的人不会记错自己先开的是衣柜左边还是右边的门。" 苏妍没有说话。她的食指停了叩动。李律看见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搁在卷宗的页边,拇指压在纸页的折痕处,微微用力,纸页的边缘起了一层细密的皱。 "你刚才说,"李律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在意的首先是案件本身。田志宏案有没有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的方向?警方因为一个前科人员的出现而锁定了目标,陈国梁因为看见了那个人而被当成了唯一证人,而陈国梁看到的另一件事——那辆黑色桑塔纳和那个红衣服女人——没有人跟进。那个人可能带着一张偷来的身份证走了,然后那张身份证可能被用在了别的什么地方。苏检察官,你有没有查过42号楼那个姓刘的老人的身份证挂失记录?" 苏妍把压在卷宗页边的那只手收了回来。她低下头,双手合拢搁在桌面上,拇指相对抵在一起。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李律看见她拇指的指甲在彼此的表面缓缓摩擦了一下,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查过。"苏妍终于开口,声音比她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轻,"那个姓刘的老人的身份证2019年10月18号挂失补办。补办之前那张身份证是否有过使用记录——系统里查不到,因为身份证用卡的地方不会记录读取时间。但那张身份证如果被冒用去办银行卡或者注册手机号,会留痕。我查了,没有。" "没有?" "没有。"苏妍说,"那张身份证补办之后再也没有被使用过。任何地方都没有。所以它要么是丢了之后被人捡走了但没人用,要么是——" "要么是被人拿了,但那个人不需要用它来办银行卡和手机号。" 苏妍抬起眼。她的目光跟李律的目光在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中交汇了。办公室的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四月的叶子还是嫩绿色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办公桌面上投下一片碎亮的光斑。那片光斑落在苏妍的手指旁边,她把手往旁边挪了几厘米避开了那道光。 "李律师,"苏妍把双手从桌面上拿开,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田志宏的案子。" "是为了一个证人。一个在二十一年前和现在都坐在同一个修车铺门口、看见了两件红衣服的老人。"李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刑事诉讼法注释》,打开最后一页,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但没有展开,只是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苏妍面前。"这里面是我父亲的笔迹。他1999年在修车铺里问过陈国梁的话。陈国梁告诉他,他看见一个女人跟着一个男人走了,那个女的是自愿的。然后——" 苏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她没有伸手去碰。"然后什么?" "然后过了几个月,有人在柳河街后面那条巷子里发现了一个女人的尸体。面部受损,身份信息部分核验,无法完全确认。案子挂到了现在。"李律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顿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我父亲书房的集体照里有一个年轻姑娘,她是法院的人。她左眉梢下面有一颗痣。陈国梁说,1999年他看见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左眼上面有一颗痣。" 苏妍的手在桌面上方停住了。她原本是要去够桌面上的水杯,但手在杯子旁边悬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李律看见她的左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指甲擦过塑料封边的棱角,发出极细的声响。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那个案子。"苏妍说。 "我想让你帮我判断——你相不相信两件红衣服是巧合。" 苏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中层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1999 南公刑463/512 索引辅查"。她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只是让封面朝上。李律看见了那行黑字。 "我昨天晚上查了这些。"苏妍说,声音平直,"陈国梁在法庭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红色外套'这个细节跟田志宏案的任何材料都对不上。但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不会凭空编造一个跟案件无关的细节出来,除非他看到的东西对他来说是更真实的。"她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复印纸,纸面泛着旧文件特有的米黄色。"512号故意伤害案里有一份现场勘验记录,第五页写着——死者被发现时身着红色外套,外套品牌标签被剪除,外套内侧左胸处有一枚深色圆点状污渍,未送检。死者面部受损,初步判断为钝器击打。尸检记录显示死因为颅脑损伤,死亡时间推断为发现前72小时至96小时。" 李律的呼吸变慢了。他把那几张复印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红色外套"四个字上面。纸上的铅字是打印的,但行间距不均匀,像是后来重新排版过。他抬头看着苏妍:"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档案室。我以公诉科在办关联案的名义申请了辅助调阅,批了。"苏妍把文件夹合上,重新放回文件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把手上停留了一瞬。"李律师,我帮你查这些不全是因为你父亲的笔记。是因为如果陈国梁说的是真的,那个穿了红衣服的女人在2019年10月17号被人塞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那她的命运很可能跟1999年的那个姑娘是一样的。如果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做了两次,中间隔了二十年,那他一定对柳河街有某种执着。柳河街42号那个姓刘的老人丢了身份证,如果他的身份证真的被拿走了,那拿走它的人可能住得离柳河街很近。" 李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钝痛又传了上来,但他站稳了。他把信封收回公文包里,扣子扣好,把包挎在肩膀上。"苏检察官,我需要查那个姓刘的老人——他2019年10月17号下午在不在家,他家里到底丢了什么,他的身份证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这些东西田志宏的卷宗里没有写清楚。" 苏妍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黑色的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很小的白色陶瓷小熊,小熊的耳朵缺了一角。"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一趟柳河街42号。" 李律看着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浅灰色薄外套穿上,把那只电子表摘下来换了另一只手腕戴着。窗外的银杏叶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洒进来落在她低头扣纽扣的手指上。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并排走到电梯口,苏妍按下行键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膝盖怎么了?" "撞了。"李律说。 苏妍没有追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先走了进去,李律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距离隔着大约两尺。电梯轿厢的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李律看见自己歪着肩站着的样子,右腿微微受力更轻一些。轿厢往下运行的时候轻微的失重感让他的胃往上提了一下,他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没有说话。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滑开,大厅里的冷空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涌进来。他们穿过大厅往外走的时候值班室的保安又探出头看了一眼,李律听见保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听清。阳光在检察院门前的台阶上铺开,金灿灿的,落在苏妍浅灰色的外套肩上像碎了一层淡金。 "你车停哪边?"苏妍站在台阶上用手遮了一下额前的光,眯着眼望向停车场的方向。 "右边,白色帕萨特。" "我跟你车。"苏妍说,"42号楼门口不好停车,我的车停路边容易贴条。" 李律掏出车钥匙摁了解锁,车门弹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苏妍从另一边上了副驾驶座。她坐下的时候伸手拉了一下安全带,卡扣合上的声音清脆利落。李律发动了车,把方向盘往右打出去,车头从停车位里缓缓滑出来,驶上新安路往城南的方向。窗外的树影一排排掠过,苏妍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着窗外,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无声地计数。 车子拐上柳河街的时候李律放慢了速度。街道比上午他来的时候更安静了一些,午饭时间大部分居民都在屋里,路面上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42号楼单元门口舔前爪。他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熄了火。苏妍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很轻,但卡扣弹起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响。 两个人下了车,走到42号楼的单元门前。门是铁皮漆的,暗绿色的漆面上有一道从门把手斜向下延伸的划痕,露出生锈的金属底色。苏妍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楼上,六层的老楼,每个窗户的款式都不一样——有的装了新式的铝合金窗,有的还是旧的木框窗,窗玻璃上积着灰。她伸手推了一下单元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锁。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在头顶响了两声才亮起来,黄色的灯光把楼梯扶手表面的灰尘照得分明。墙壁上的石灰皮有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梯拐角处堆着几摞旧报纸和一捆纸板箱,最上面的纸板箱上压着一只空的矿泉水瓶。李律走在前面,苏妍跟在后面,两个人上到四楼的时候,声控灯又灭了。李律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401室的防盗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深棕色的防盗门,门面上用白色油漆写着门牌号,油漆有些褪了色。门框的边缘嵌着一条灰黑色的橡胶密封条,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李律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妍,苏妍的视线正落在那扇门的猫眼上,猫眼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磕痕。 李律抬手,食指第二指节叩在门面上。咚。咚。咚。三声,间距均匀。门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响起来,很慢,像是穿着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锁转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链条拉开的咔嗒声。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布满皱纹的老年人的眼睛,浑浊的巩膜在暗淡的楼道灯光下泛着淡黄色。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毛衣的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露出底下凸起的骨节。他扶着门框的手背上布满了青色的血管纹路,指节粗大变形,是类风湿的旧疾。 "谁啊?"老人的声音薄而细,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气短。 李律把律师证从口袋里摸出来举到对方眼前。"刘师傅,我是启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李。这位是检察院的苏检察官。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下2019年10月您家里被盗的情况,方便进去说几句话吗?" 老人的目光在李律和苏妍之间来回移了一下,然后他后退了一步,把门完全打开了。门内侧的防盗链在打开后被重新挂回槽里,金属链在门板上摆了两下才停下来。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屋里走,拖鞋在客厅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 客厅很小,一张老式布艺沙发靠在窗下,沙发套上的碎花图案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花纹了。沙发对面摆着一台小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有几道竖着的亮线。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剩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膜。老人坐回沙发里的时候身体陷进去,布艺沙发发出一阵弹簧的吱呀声。 李律没有坐下。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老人。苏妍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开口。 "刘师傅,您还记得那天下午的事吗?2019年10月17号。" 老人的手搁在膝盖上,颤巍巍地拢在一起。"记得。怎么不记得。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去了,回来的时候门锁被人撬了,客厅里抽屉被翻了个乱七八糟。我放在卧室衣柜第三格抽屉里的两万多块钱没了,还有放在床头柜里的身份证也一块儿没了。"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我去派出所报案,后来听说抓了个人。" 李律弯下腰,视线跟老人平齐。"您出门的时候大概几点?" "吃了午饭就出去了,一点多吧。我想想——一点半左右。回来的时候四点多。菜市场在街那头,走过去来回加上买菜,差不多三个钟头。" "您回来之后,有没有注意到楼道里或者楼门口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我回来的时候楼道里一个人没有,楼下修车铺的老陈头倒是坐在门口,他天天坐。我就跟他点了个头,上楼了。" 李律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苏妍。苏妍的目光正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收纳盒上,收纳盒是塑料的,透明,里面放着几个信封和一张居民身份证。李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的老人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还是灰黑的,下颌的轮廓也更饱满。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的签发日期印的是"2019年11月03日"。 "刘师傅,您这张身份证是2019年11月补办的,对吧?" "对。丢了就得补,不然啥也办不了。" "您发现身份证丢了,是回到家就发现的,还是后来才发现的?" 老人想了一下,花白的眉毛皱起来,额头的皱纹堆叠成一道道深沟。"回到家我先看到抽屉被翻了,第一个看的是钱。钱没了。身份证我是在派出所报完案回来之后清点东西才发现的,因为床头柜那个抽屉本来就不常打开。" 李律站在那张身份证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对苏妍说了一句话,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他身份证丢在床头柜里。那个抽屉不在客厅,不在卧室衣柜里。如果田志宏是冲着钱去的,他为什么要翻一个不放钱的床头柜?" 苏妍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那张身份证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碗已经凝了油膜的冷面条上。窗外的梧桐叶影子投在面汤表面,碎金色的光在油膜上轻轻晃动着,像深水里闪烁的什么细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