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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重审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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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建设路上匀速行驶了大约十分钟之后,李律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左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拿起支架上的手机,拨了苏妍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苏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早晨那通电话里稍微沉了一些,像是刚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来:"你去了文华路。" "去了。"李律的目光落在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上,从十七秒开始缓慢地向下跳动。"他在店里。我跟他见了面。他说他明天开庭的时候会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不会走上证人席,不会在任何文书上签名,但他说他会去听。" 电话那头苏妍沉默了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停了。"他亲口说了他明天会去旁听?" "原话是'我会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我会听'。"李律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前方涌进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在文华路128号的店铺里住了一整夜,柳河街101室的灯是定时器控制开关的。他用了近二十年维持着这个信息断层——所有人都以为他住在柳河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住在文华路。但他明天会离开文华路。他会去法院。" 苏妍的声音在听筒里停顿了一瞬,像是把某件事在脑子里放下去又拿起来掂了掂重量的那种停顿。"他如果明天坐进旁听席,他就把'徐海明'这个身份从文华路带到了公共空间里。他在二十多年里第一次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在法庭的记录范围内。他坐在最后一排,书记员的庭审记录里会写下'旁听人员:徐海明'。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当天的法庭记录上。他想让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份记录里。" 李律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让一辆从右侧车道超车的白色轿车先过去。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咬字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他希望在庭审记录里留下他的名字。他在用这个方式说明一件事——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被发现了,他不再需要藏了。明天庭审结束之后,他可能会回到文华路,也可能不会。但他今天下午告诉了我会来。" 电话那头苏妍沉默了几秒。纸张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密集了一些,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明天庭审的流程是:九点开庭,赵法官先核对当事人身份,然后控方宣读起诉书。田志宏在起诉书宣读完毕之后会当庭撤回认罪供述。你在质证环节提交新证据。然后传唤证人老陈出庭作证。徐海明如果坐在最后一排,他会听到老陈把2019年10月17号下午整个经过讲完。他会听到老陈提到那辆黑色桑塔纳。他也会听到老陈提到沈雅。" 李律把车拐进了通往律所停车场的那条岔路,车速在进入坡道之前放慢到了几乎滑行的程度。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前方停车场的入口处:"老陈证词中提到沈雅的部分,会用'1999年他看见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的方式来陈述。他不会直接指认徐海明。他会描述场景和时间线。田志宏案本身的质证重点是新证据对原有证据框架的冲击——原件、调阅登记卡、并案批示复印件。这些东西不需要老陈来证明,它们自己就是证据。" 他在车位上停好了车,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文件袋,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文件袋的布面上,把棉线系结的边缘照出了一道细窄的亮边。"明天庭审的时候,原件会在书记员手中登记入册之后递交给赵法官。赵法官在看完原件之后会将它作为证据收纳入卷。原件从送达法庭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司法程序的保护范围。他不能从法庭上把原件带走,也不能在庭审结束后要求返还原件。原件会留在法院的档案库里。他原件上的指纹、笔迹和内容,会在法庭记录里留下不可更改的备案。"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黑色文件袋夹在腋下,走进了律所的玻璃门。一楼走廊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之后才在昏暗的走廊里辨清了方向的轮廓。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踩着台阶上了三楼,办公室门口的声控灯在他走近的时候亮了起来。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面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把办公桌面上的光块推移到了靠近中央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黑色文件袋上,封口处的白色棉线绕了两圈系紧,折痕笔直。他看了片刻之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他已经忘了从三十五号楼带回来的植物上——不对,那是他自己办公室窗台上的植物,去年秋天买的,一盆绿萝,叶片垂下来沿着花盆的边缘向外伸展着。他看了那盆绿萝几秒之后把目光收回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文件袋的正面,指尖沿着纸张叠放的厚度轮廓慢慢滑过去,然后把手收回来,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着,把办公桌面上文件袋的影子从一侧拉到了另一侧,边缘的轮廓在光线的推移中从清晰渐渐过渡到了模糊,又从模糊重新变回清晰。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听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响。那声音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某种不需要被解答的持续的存在。 他在椅子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站了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中央移到了靠近桌角的区域,光块的形状从矩形变成了不规则的梯形,把办公桌边缘的一摞文件照得泛出了浅金色的光泽。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些,午后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味和远处街道上微弱的车流声。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通讯录里小杨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小杨的声音带着一种最近几天常见的、熬夜之后特有的那种明快:"李律,你那边都确认好了?" "确认好了。"李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一下方向,让它的叶片朝着阳光更充足的一侧。"明天上午九点开庭,你不需要去法院。你在律所这边帮我做一件事——田志宏案的所有证据材料,备份一份电子版,发送到赵法官的法院邮箱。原件我会在庭审结束后直接交给书记员登记。电子版和你手上的纸质副本之间要形成互相对应的编号体系。"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的敲击声,间隔短促而均匀,小杨一边打字一边说话:"电子版我已经整理好了。按你之前说的归档编号排的序,每一份文件都有对应的页码索引。我发到你手机上你看看有没有遗漏。"她说完之后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文件传输完毕。李律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李律,你今天下午去文华路,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没有。"李律把窗台上的绿萝的叶片轻轻拨正了一片,让它从被其他叶片压住的状态中脱出来。"他坐在店里,我站在门口。我们说了几句话。他说他明天会去旁听。" 电话那头小杨沉默了两三秒,键盘声停了。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略微轻了一些:"他把自己的名字放进明天的庭审记录里了。" "对。"李律把手指从叶片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知道原件会在庭审后被收入法院档案库。他可能会在庭审结束之后要求法庭允许他查看原件——以旁听人员的身份提交查阅申请。法庭档案库的查阅权限有限制,但如果是案件相关方提出的申请,书记员会根据规定处理他的请求。他想在原件被归档之前确认它的状态——确认它的完整性,确认它没有被替换或者篡改。" 小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停顿之后重新出现的平稳:"那你让他查吗?" 李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在叶面与叶背之间不断切换着照射的角度。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让他查。原件上的指纹和笔迹都已经留了案底。无论他查阅多少次,原件本身的指向性都不会改变。他在原件面前看到的每一行字,都是他自己二十多年前写下来的。他可以不承认,但原件不会替他否认。"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弯腰把那只黑色文件袋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起又熄灭,他踩着台阶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风从建设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街道上干燥的气味和远处厨房窗口飘出来的淡淡的油烟气。他穿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车子沿着建设路朝南驶去。午后的阳光从车顶方向倾泻下来,把车厢内部照得明亮而温暖。窗外的行道树在车速的带动下以均匀的频率向后退去,树冠之间的间隙里偶尔露出住宅楼的屋顶和远处天边薄薄的云层。他开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把车停在了柳河街修车铺门口,熄了火。 老陈坐在门口的位置,跟今天上午一样,手里拿着那只有些磕碰的搪瓷缸。他没有喝水,只是握着,像是习惯性地把一件东西握在手里,让自己在坐着的时候有点什么可做。李律下了车走过去,在矮凳旁边的墙面上靠着站定。 "明天上午九点开庭,"李律说,"您需要提前到法院。八点半左右到就好。到了之后直接去第四审判庭门口等,法警会安排您进入证人候等室。" 老陈把搪瓷缸从手里放下来,搁在膝盖旁边。他没有看李律,目光落在街道对面的梧桐树干上,看了几秒之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但是平稳:"我明天穿那件白衬衫。灰背心也穿。跟上次开庭一样的穿着。上次在庭上我话没说完,这次我把上次没说完的话补上。" 李律靠在墙面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上次在庭上您提到了黑色桑塔纳和穿红色外套的女人。明天您还是说同样的事情,但这次不需要停下来。赵法官会让您说完。" 老陈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把搪瓷缸从膝盖边拿起来,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缸子放下来,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动作很清楚。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跟之前几次李律经过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那个动作,然后他把目光从梧桐树干上收回来,落在了李律身上。 "你爸当年在文华路门口站的那五分钟里,他背对着街道站着,面朝着那扇卷帘门。他是以那个姿势站了五分钟的。他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站的那个位置,是把整条文华路的光线遮住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街道照向卷帘门的光。他在那五分钟里确认了门缝里透出的光是从里面发出的,不是从外面反射回去的。他要确认的一件事,是那间店铺里面在白天也亮着灯。" 李律站直了身体。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修车铺门口的地面上,影子的一端落在了老陈的脚边。他看了老陈一眼,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见,陈师傅。" 他转身走回车里,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落在他的左手手背上。他发动了引擎,车子驶离了修车铺门口,沿着柳河街朝南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老陈的身影还坐在门口的矮凳上,那只有些磕碰的搪瓷缸在他手里的样子——只是一个坐着的人,握着一件他习惯了握着的东西。 他开着车,沿着柳河街驶过三十五号楼的时候车速放慢了一瞬,他侧头看了一眼楼门口的方向。单元门关着,门内安静,没有灯光从走廊透出来。他看了一眼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过街口,汇入建设路傍晚逐渐稀疏起来的车流中。阳光从挡风玻璃前方涌进来,落在他的脸和肩膀上,把外套面料的颜色从深灰晒成了带暖意的浅灰。他的右手伸进外套内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只牛皮纸信封的位置。信封还在。纸页的边缘贴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钝感,像是他已经习惯了携带的、明天就要送到另一个地方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