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下一个路口把车停在了路边,没有熄火。引擎的怠速震动在车厢内持续着,他把手从外套内袋里收回来,双手搁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文件袋。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文件袋的黑色布面上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斑。他看了几秒之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前方路口那棵梧桐树的树冠上。树叶在风里翻滚着,背面的灰绿色和正面的深绿在阳光的转换下不断交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清晨口音的声音:"喂?" "陈师傅,是我。"李律把手机举在耳边,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我今天下午会去一趟文华路128号。您认识那间锁具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老陈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像是刚才在喝水:"文华路128号……那间店我知道。徐海明开店之后没几年,我在街面上碰见过他一回。他推着一辆自行车从那间店门口出来,车筐里放着工具箱。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打招呼,推着车拐进巷子走了。那之后我再也没在柳河街见过他。他一直走文华路那条线进出。" 李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他不在柳河街过夜。101室的灯是定时器控制的。他实际住的地方是那间锁具店的里间。营业执照注册地址和经营地址都在同一个位置,他白天在店里接活,晚上住在店后面。柳河街101室只是他放在明面上的一个坐标,用来接收信件、水电账单和物业通知。他的一切通信地址都指向柳河街,但他本人实际住在文华路。" 电话那头老陈发出了一声缓慢的呼气声,像在消化这句话。"你今天下午去文华路?" "去确认一件事。"李律说,"他把原件留在了柳河街42号楼的天花板里,但他把自己留在了文华路128号。他在两个地址之间制造了信息断层——别人以为他住在柳河街,他实际上住在文华路。这个断层他维持了将近二十年。原件在柳河街,他在文华路。没有人会把这两个点连起来。"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街道的背景杂音。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你爸当年也去过文华路。他跟我提起过一次,说他去文华路128号门口站了一回。他说那间店的门面在晚上看起来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门面关着卷帘门,但晚上的门面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住在里面。" 李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下了叩动。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看着屏幕上正在通话中的计时数字跳动着,然后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我父亲去了文华路之后,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律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那种缓慢的、经过胸腔过滤之后又被缓缓释放出来的气流声。然后老陈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到了几乎听不清的程度:"他说他没看到人。但他看到门缝里那条光线底下,有一双鞋的影子。他说那双鞋是黑色的,鞋头朝里,鞋跟朝外。" 李律坐在驾驶座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把皮肤表面的细小绒毛照成了淡金色的细线。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稳:"下午两点之前我会到文华路。陈师傅,您不用来。"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双手握住方向盘,重新发动了车子。阳光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了一大片明亮的区域,他把遮阳板又往下翻了一格,然后踩下油门,车子沿着建设路朝南驶去。窗外的行道树在车速的带动下以稳定的频率在视野中退去,树冠的轮廓在车厢两边的侧窗上一段一段地掠过,像被剪成了碎片的深绿色绸带。 他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拐进了文华路。街道比柳河街宽一些,两侧的底层门面以五金店和小餐馆为主,招牌的大小和颜色参差不齐,显示出这条街多年来积累下来的随意生长的痕迹。他把车速放慢到接近滑行的速度,目光扫过街道右侧的门面编号。他经过了126号、127号,然后车子在128号门前缓缓地停下来。 文华路128号跟昨天他来看的时候一样,深蓝色的卷帘门紧闭着,门面上方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侧面那张泛黄的A4纸还贴在原处——"锁具维修·钥匙配制·开锁服务"几个手写字在午前的光线下比昨天更淡了一些,纸面的边缘已经起卷了。他把车停在对面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街道看着那扇深蓝色的卷帘门。门面的宽度大约三米,两侧的墙面是浅灰色的水泥抹面,墙根处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深色的基层。门框的右侧有一条从地面延伸到门把手高度的电线管,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漆,漆面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他坐在车里看了大约十分钟。期间街道上有两辆电动车驶过,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隔壁的餐馆里走出来往门口倒了一盆水,水在路面上淌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深蓝色的卷帘门始终紧闭着,没有开启的迹象。他把目光从门面上移开,沿着墙面向右边移动,落在了门面右侧那扇窄窗上。窗户不大,大约六十公分见方,窗框是深棕色的金属材质,窗玻璃内侧挂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帘,布帘很厚,遮住了从里面透出的光线。但他注意到窗框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缝隙——布帘最下沿和窗台之间大约有一两毫米的间距,从那个间距里渗透出的光线颜色不是反射光,是自带光源的暖黄色,说明里面亮着一盏灯。白天亮着灯。有人在里面。 他把手伸向副驾驶座,把黑色文件袋的棉线系结解开了一道,指尖探进袋口触碰到了原件纸页的边缘。他没有把原件抽出来,只是用指腹顺着纸页的边沿滑了一下,感受着纸张的硬度和温度。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系好棉线,双手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缓慢地向前滑动了大约五米,在128号门前最近的一个停车位里停稳。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脚下的影子收成了一小团黑色的圆块。他穿过街道走到128号门前,在卷帘门前面站定。门面上的漆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在车里观看时更深沉的蓝色,表面的漆面有细密的划痕和磕点,是多年的日常使用留下的痕迹。他抬起右手,用指节在卷帘门的金属表面上叩了三下。声响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足够清晰。 门内安静了大约四秒。然后卷帘门内侧的滑槽里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有人从里面把门向上推了半尺。门片停住之后,门缝下方露出一双鞋——黑色的布面鞋,鞋头朝外,鞋跟朝里。李律低头看着那双鞋,视线沿着鞋面向上移动,看见了深蓝色的裤腿、灰色毛衣的下摆、一只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的虎口到腕部之间有一道肤色较浅的旧疤痕。 门被继续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一张脸。五十多岁的男人,方下巴,皮肤偏暗,颧骨上的纹路深而密集。右耳下方延伸到下颌骨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的细疤,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他微微眯着眼看着李律,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再移回他的脸,最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李律师。"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个他早已知道的名字,语调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试探,只是一种陈述。 "徐海明。"李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