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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老槐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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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秋站在老槐树的树冠前,目光从树下坐着的那个人身上移开,落在树干西侧那个被落叶覆盖的土包上。土包的形状自然,像是被风堆积起来的落叶层覆盖了地面的起伏,但仔细看去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整齐切面,像是落叶之下有什么东西被规整地埋入过又覆上了土。他在土包前面蹲下来,伸手拨开表面的落叶。落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一碰就碎裂成细片。他拨了几层之后,露出来的不是土,是一块灰色的石板。石板的表面被磨得平整,边缘切得笔直,和之前枯胡杨树下的那块石板是同一只手凿的。 顾秋把剩余的落叶和浮土拂开,石板的全貌露了出来。石板的尺寸比枯胡杨树下的那块略小一些,但也是一块被加工过的方形条石。他把手掌贴着石板表面按了按,石板没有松动。他换了个方向用力推了一下,石板晃动了一下,底部的缝隙里漏出一些细沙。他抬头看了树冠下坐着的那个人一眼,那个人没有动,依然是靠着树干的姿势,目光落在他蹲着的位置方向,没有说话。 顾秋把石板掀了起来。石板比看起来轻一些,厚度也薄一些,像是被人凿薄了方便搬运。石板下面是半人多深的坑,坑壁用碎石砌得平整,和枯胡杨树下那个坑用的是同一种砌法。坑底没有油布包裹的剑身,只有一只小木箱。木箱是松木打的,四角的榫头露在外面,没有被漆过,木色已经在土里变暗了。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木箱的边角,木质的触感和魏铁匠铺子里那些旧货架的松木一致。 他弯腰把木箱从坑里提出来。木箱的分量不重,底部没有垫油布,但箱体本身密封得很好,盖子和箱身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他把木箱放在地面上,把石板重新盖回坑口,覆上沙土和落叶,然后拿着木箱走回老槐树的树冠前,在树干对面的地面上坐下来。 他打开木箱的盖子。箱内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下面放着一卷东西——不是纸,是一卷布。布是灰蓝色的,质地厚实,像是一件叠起来的旧衣料。他把那卷布从箱内取出来展开,布面泛黄,边缘的线头有些松散,布料的正中央用炭笔画着一幅图。图的内容不是路线,是一条河。河的走向从图的上方向下蜿蜒,流经一个标注着“镇”字的圆点,然后继续向西,消失在图幅边缘。河的南北两岸分别画着几个小标记,看不出是什么地标。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和旧营区北墙基石下面那封信上的字迹一致,笔画舒展,收尾平直:“河在镇西三里处向南拐弯,拐弯处北岸有一口旧井。” 顾秋看着那幅图,沿着河的走向用手指描了一遍。河的流速从线条的间距和弧度来推断不算快,河床的宽度在图上标出了三次——镇旁、拐弯处、拐弯后——三次的标注宽度一致,说明这段河流的河面没有明显的扩大或收窄。他看了片刻,把布卷重新卷好放回木箱里,盖上箱盖,站起来。 树下坐着的那个人在他站起来之后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稳而平:“那口井底下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着你最后需要的东西。井口已经被碎石封住了,搬开之后用绳子放下去,罐口朝上,罐口系着麻绳,拎上来就行。”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目光从顾秋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木箱上,“你拿到那只陶罐之后,沿河往南走半日,然后折向西。沈若松在那边等你。他不会再走了。” 顾秋站在那里,背对着干河床的方向,晨光从他面前照过来,把他的影子从脚边一直延伸到树干根部。那个人还在树冠下坐着,晨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的肩上和膝上,位置和刚才略有不同,像是太阳升高了一点之后那些光斑也移动了。他看着树下坐着的那个人,开口问了一句:“你不跟我走?” 那个人在树冠下抬起头,眼睛里的淡棕色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被日光晒透了的干暖色调。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顾秋脸上移开,落在树干西侧那片被他重新覆上落叶的地面上。“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这棵树我知道它每年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落叶,什么时候枝干被风吹断又长出新枝。我不走了。”他停了停,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顾秋,“你去吧。井里的东西,你拿到了就继续走。” 顾秋站在那里,风从槐树冠下穿过去,把他灰布衫子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看了树下那个人一眼,把木箱夹在臂弯里,转身走下堤坡,穿过干河床的卵石面。卵石在他脚下发出一阵滚动声,和来时的声响一样,持续而细碎。他走到河床对岸的堤坡前停了下来,转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树冠下的那个人还在那里坐着,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干河床的方向,姿态和他走过去时看到的几乎一样。晨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树冠的轮廓在地面上投出了一圈暗色的荫影,树下那个人坐在这圈荫影的中央,像是这片树荫的一部分。 顾秋转回身,走上堤坡,走到等着他的人群中间。阿福站在堤坡顶端,看了一眼他臂弯里的木箱,没有问,只是把背上的包袱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出了一些空间。赵三娘看了一眼木箱的尺寸和材质,竹杖在堤顶的地面上顿了一下,开口说:“往南走半日,然后折向西?” “往南走半日,然后折向西。”顾秋说。他把木箱重新放进怀里安顿好,然后面朝着干河床以南的方向,迈步朝着那条河的下游方向走了过去。 河岸的地势在往南走了一段之后渐渐从平坦变成了缓坡。那棵老槐树所在的位置还能看到,但已经越缩越小,最后融进了远处那片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连成的暗色轮廓里。顾秋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沿着河岸的走向走着,脚下的土从干硬的沙土变成了被近处的湿气浸润过的软土,踩上去的脚感从硬实变成了略有弹性的微陷,像是这附近的土里水分比上游多一些。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停下来,站在河岸一处略微高出地面的土坎上往南看了一眼。河道的走向和他手里那卷布上的标记吻合——河流在前方大约半里处向右偏转了一个明显的角度,从东南方向折向正西。那一段拐弯处的河岸比上游更开阔,北岸的地面比南岸高出不少,像是一道被水流长年冲刷之后留下来的高坎。高坎靠近河岸边缘的位置有一片杂乱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朝着水面方向倾斜,像是被水冲过之后留住了那个方向。 他沿着河岸走到拐弯处,在北岸那道高坎前面停下。灌木丛比他预想的更密,枝条纵横交错地缠在一起,有些枝干已经枯死了,但枯枝和活枝交织着,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伸手拨开几根挡住视线的枯枝,在灌木丛后面看到了一片被碎石覆盖的地面。碎石的排列方式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表面的石头大小相近,铺得平整,边缘有一圈被草根和泥土围出来的边线。 他蹲下来开始搬那些碎石。石头不大,每块差不多半个手掌大小,但被码得很紧,需要一块一块地撬松了才能拿开。他搬了大约十几块之后,碎石层下面露出了一个圆形的井口。井口的边沿用青石砌了一圈,青石表面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但砌缝里的灰浆还在,颜色已经变成了和泥土接近的灰褐色。井口直径约莫两尺半宽,井壁的砖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靠近井口的部分已经干透了,颜色发褐发脆。 刘大石走过来蹲在井口另一侧,看了一眼井内的深度。光线照下去能隐约看到水面在井底深处微微反光,距离井口大约两丈多深。他把腰间挂的绳子解下来,在绳头挽了一个活结套,递给顾秋。“罐子在底下,绳头系上去就能提。够长的。” 顾秋接过绳子,把活结套松开重新系成一个可以兜住陶罐的绳套。他把绳子垂进井里,绳头落下去的时候在井壁上碰了几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绳子一直往下放,放到大约一丈多深的时候绳头碰到了一个软的东西,绳套晃动了几下之后卡住了。他往上提了提绳子,感觉到绳套已经兜住了什么东西,顺着井壁慢慢往上提。绳子被提起来的过程中,井底传来一阵瓷器相互摩擦的声响,持续而细碎。 他把绳子全部收上来之后,绳套的末端兜着一只陶罐。陶罐是粗陶的,表面没有上釉,颜色是浅褐色的,罐口用一块油布扎着,油布外面又缠了几圈麻绳。他把陶罐从绳套里取出来放在井台边的地面上,解开麻绳和油布。罐口封着一层干泥,他用指甲把干泥抠开,罐内放着一卷纸。纸是厚麻纸的,和暗河石室里那叠清单的纸质一致。他把纸卷取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信上的一致,笔画舒展,收尾平直:“沈若松在你正西方向半日路程的河滩上等你。” 他把纸卷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把陶罐重新封好放回井口旁边的地面上。赵三娘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的动作,等他收好纸卷站起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正西方向半日。河滩上。”她顿了一下,“你走到现在,他一步都没有动过。你在往他那里走,他在那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