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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右膝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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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地面在脚下延伸,像一张被无限拉长的砂纸。白洛躺了大约十秒钟,感觉到右膝的疼痛从尖锐的刺感变成了闷钝的涨痛,他知道自己的韧带已经超限了,但至少还能走。他翻身坐起来,用手掌按住膝盖,指腹下能摸到皮肤底下那块肌肉的异常颤动。 苏晚已经蹲下来检查洞口边缘了。她用手电筒的光束照着裂缝的截面,看得很仔细,甚至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掉落的小碎石,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混凝土结构,」她抬起头说,「老化的,至少浇筑了十年以上。这个穹顶不是临时搭建的,是某种永久性建筑的一部分。洞口边缘有切割痕迹,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外力从内部撑开的。」 「光球撑开的。」白洛说。他已经站了起来,右膝在站直的时候又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咔哒声,但他撑着地面硬是站稳了。「那颗球就是用来开门的钥匙。它长到足够大,撞到穹顶顶部,顶开裂缝。每一轮关卡的死亡数据都在给它充能。等到它积累到足够的能量,它就会完成一次开门动作。」 宋时站在洞口对面,低头看着下面那片已经熄灭的黑暗。他的侧脸在灰色空间里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却依然隐约可见,白洛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所谓的"天空"。灰色空间没有太阳,没有任何可见的光源,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白色亮光,像是光线本身是空气的一部分。 「你的回声还在下面。」白洛走到宋时身边。他站在洞口的边缘,脚趾刚好抵着裂缝的边界线,稍微再往前半公分就会失去平衡。「你感觉到了吗?」 宋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感觉不到。它在光球熄灭的那一瞬间就从我的感知里消失了。之前它存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个方向——像有一根线从我的后脑勺延伸出去,指向它所在的位置。线断了。」 白洛看着宋时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但白洛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在无意识地按左胸口了,那个位置,心跳的位置。 「它选择了自己的路。」白洛说。「它帮你推上来之前已经做好决定了。」 宋时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洞口。「走吧。」 他们开始向灰色空间的深处走。没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但所有人都同意不能停留在洞口旁边,因为洞口像一个开着的门,门可以开着,也可以关上,万一它突然闭合,他们守在旁边没有任何好处。苏晚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她在灰色空间里又打开了她那张纸,开始标注新的坐标系。季柠扶着叶楠,林晓曼跟在苏晚身后,白洛和宋时并排走在最后面。 灰色空间的地面有微弱的纹理。白洛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纹理是极其浅的划痕,像是无数双脚在这片地面上走过,走过极长的时间,把表层磨出了一种极慢的、无法用肉眼直接追踪的磨损。他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表面温度比他预想的要低,大约十五度左右,带着一种干燥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凉。 「有人走过这里。」白洛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很多很多人。时间跨度很长。」 苏晚停下来,也蹲下看地面。她用手电筒倾斜着照向地面,让光线以极小的角度擦过去,那些划痕的立体感立刻显现了出来。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了某种变化。 「这些划痕的深度不均匀。有些区域磨损得更厉害,说明那是大多数人都选择走的方向。有些区域划痕很浅,只有少数人走过。但所有划痕都在往同一个大方向偏——」她抬起手指向正前方偏左大约三十度的方向。「那个方向,大约偏离了正前方三十度。大部分人都在往那个点走。」 「那我们也往那个点走。」白洛说。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灰色空间里没有参照物,没有墙壁,没有边界,但地面上的划痕在他们走了二十分钟之后突然开始收束,像无数条细流汇入主河道,原本分散在各个方向的浅痕逐渐集中在一条宽度大约两米的带状区域里,那条带子两侧的地面几乎光滑无痕。 「这个方向是对的。」苏晚说。她走在那条带子中间,脚步踩在那些前人留下的划痕上。「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白洛跟在她后面,右膝每隔几步就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咬着牙维持着步频。他注意到宋时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一个习惯了不留下痕迹的人。白洛在某些瞬间几乎感觉不到宋时的存在,他得回头确认一眼才能放心。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长方形的物体,灰白色的,大约一人高,半人宽,竖立在地面上。它和灰色空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因为它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极浅的、几乎不可见的影子,白洛可能要从它身边走过去都不会注意到。 他们停下来。苏晚用手电筒照向那个物体,光束打在上面,反射回来的光很柔和,像打在磨砂玻璃上。 那是一扇门。 白洛走近了看。门是灰白色的,材质摸起来像某种石料或者高强度的人造材料,表面光滑但没有任何反光。门的正中央有一块凹陷的区域,手掌形状,五指分开,指间留有精确的间距。 「要用手掌按上去才能开。」苏晚说。她站在门旁边,没有伸手。「你们谁先试?」 白洛看了宋时一眼。宋时也看着他。两个人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几秒钟,然后白洛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按进那个凹陷里。 他的手掌和凹陷的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贴在冰冷的表面上,接触到的一瞬间,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振动从门板内部传上来,透过皮肤、骨膜、直达他前臂的深层肌肉。然后—— 门没有开。但门上浮现出了一行字。灰白色的表面上慢慢显现出深色的文字,笔画清晰工整,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从内部刻出来的。 「白洛,二十四岁,犯罪心理学,编号SV-26。状态:种子。距离完全回收尚有六天十一小时。建议:尽快完成数据交付。」 白洛把手从门上拿开。那行字在他拿开手掌的瞬间就开始消退,像是被吸回了门板的内部,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它说你是种子。」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白洛第一次听她使用的紧张。「距离完全回收六天十一小时。比八天少了一天多——你被标记得更早。你在进来的那一刻就被选中了,还是在穹顶的时候被标记的?」 「不知道。」白洛说。他看着那扇已经恢复如初的门,灰色的表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一件事——它让我尽快完成'数据交付'。这个说法和回收点墙上写的'提交数据以延续下一轮'是同一个意思。这扇门是入口,但也是回收站。走进这扇门的可能不是出口,而是存储点。」 宋时从后面走上来。他站到门前,伸出左手,掌心按进那个凹陷里。 门板上又浮现了文字。 「宋时,三十五岁,前急诊科医生,编号SV-18。状态:回声基底。完全体激活进度百分之六十七,剩余百分之三十三待本体确认。建议:进入门内完成激活。」 宋时把手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洛注意到了——他那双冰湖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上了,像冰面裂开之后被重新冻住,表面光滑如初,但下面多了无数条看不见的裂纹。 「你不会进去的。」白洛说。不是疑问句。 宋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苏晚走上去,把掌心按进了凹陷。门板上显示:「苏晚,二十六岁,神经心理学,编号SV-41。状态:普通样本。无标记。建议:跟随种子进入门内,可提升存活概率。」 季柠也试了。他的编号是SV-53,普通样本,无标记,建议跟随种子。叶楠和林晓曼的结果也一样。他们五个人里只有白洛和宋时是特殊状态——白洛是种子,宋时是回声基底。其他四个人只是普通样本,在这个系统里处于相对安全的境地,但代价是他们无法独自从这扇门里获得任何信息。 「所以我们是绑在一起的。」林晓曼开口了。她一直沉默着跟在后头,现在站在人群边缘,打火机被她反复开合又合上,塑料壳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你是种子,他是基底,我们是样本。如果我们散开,样本活不了,种子走不远,基底进不了门。我们必须一起走。」 苏晚拿出地图,蹲在地上用圆珠笔在纸面空白处迅速画了几个圈和连线。「我们现在的配置是六个人。但如果按系统反馈的信息来分类——一个种子加一个回声基底加四个普通样本——这种组合可能本身就不是随机的。系统在进迷宫之前就已经把我们的类型分配好了,让我们在迷宫里相遇、组合、走向这扇门。它设计了一个路径。」 白洛站在门前面,手掌按在光滑的表面上,感受着门板内里那个极其微弱的心跳一样的脉动。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这扇门是回收站的入口,那它为什么会给他显示"建议完成数据交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请进"?系统给出的信息是建议,不是指令,这说明系统在期待某种自主选择。 「如果我不走进去,」白洛说,「系统会怎样?」 他这句话是问自己的,但苏晚替系统回答了:「它会等。它没有限制时间,没有倒计时,没有惩罚措施。它只是建议。但种子被标记之后有回收倒计时,你刚才看到的是六天十一小时。如果你不在这扇门里完成数据交付,等倒计时归零,系统会强制回收你。到时候你可能会变成——」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变成回声。变成那个在穹顶里挥手的、嘴角拉长到耳根的、最后在黑暗中走了那一步的复制体。 白洛把手掌从门上拿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那扇灰白色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个已经消退到几乎看不见的掌印。他要选择——在没有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的情况下走进去,还是留在灰色空间里等六天,赌系统会在他变成回声之前打开另一条路。 「你们先走。」白洛转过头看着身后五个人。「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们从这门进去,出去之后如果还能记起我,就别告诉后来的人这扇门有什么危险——告诉他们这里可能有出口,但我不确定。告诉他们小心。」 「你在说什么?」苏晚的语气变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情绪。「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六天以后你就——」 「我知道。」白洛打断她。「但我不确定这扇门后面是出口还是回收点。我进去有可能直接结束,再也回不来。如果我留在外面,我至少还能观察,还能记录,还能在最后一天到来之前搞清楚这扇门的真正用途。」 宋时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你留一天,我也留一天。如果你的倒计时在第五天还没找到别的线索,我们两个人一起走进这扇门。」 白洛转头看着宋时。宋时站在灰色空间那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白色亮光里,那双冰湖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湖面上所有的风都停了。 白洛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晚站在原地,看看白洛又看看宋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然后她转身走到门的侧面,用圆珠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箭头标记,刻得很深,笔尖划破灰色地面的表面,留下了一条不会被轻易抹掉的痕迹。 「你们要回来,」苏晚说,「走回这里来。我在每一段路上都会做标记。」 白洛看着那个箭头,看着地面上的那道刻痕。他有某种感觉——他们会回来的。不管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会回来,宋时会回来,他们会让这扇门真正打开一次。 只是他不知道,当他回来的时候,这扇门后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门板的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门的另一侧,用指节叩了一下门面。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