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楼之后没有关门，门板在身后敞开着，楼道里的光线从门框边缘渗进来，在玄关地面上形成一道窄长的浅灰色光带。他握着那支笔走到窗台前，把它放在那排物件的最右侧，和深色带弧线的石头并排靠着。笔身是深蓝色的，圆珠笔，很普通，笔杆靠近末端的位置有一圈被握持之后留下的磨损痕迹。他把它放下之后退了一步，看着它在窗台上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回门口把门关上，重新走回窗台前，把那支笔拿起来，翻开窗台上那本空白册子的封面，在空白页上用那支笔画了一条线。线条不长，从左到右，在纸张中间偏右的位置微微向上弯折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放下笔，合上册子，把那支笔重新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 傍晚的时候他再次出了门，没有带那些物件，只带了一支深蓝色圆珠笔。他沿着街道走到铁路入口，没有跨过门槛，在铁门旁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铁轨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光线正在快速消退，铁轨的轮廓在视野里逐渐收窄成一条模糊的直线。他转回身，沿着街道走回住处，在楼下的老榆树前停了一下，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树根旁边一块颜色较深的区域边缘划了一道短横线，然后站起来，沿着街道走了回去。 次日清晨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还没有完全亮透。他洗漱完走到窗台前，把那排物件依次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那支深蓝色圆珠笔，在手里握了一下，也放进口袋里。他出了门，沿着街道走到铁路入口，跨过门槛，沿着铁轨向南走去。晨光从云层边缘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铁轨表面形成一道断续的光带。他走过那些矮桩和岔道口，过了河，穿过杂木林，推开那道石门，沿着通道走下去，走到那道灰墙前面。灰墙上的字和他每次看到时一样，两行方正的字迹在暗黄色的光线下依然清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支深蓝色圆珠笔掏出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走到灰墙右侧那块颜色较浅的金属板前，蹲下身，把那支笔放在金属板的边缘上，和地面齐平，让它和之前他放下笔时的位置完全一致。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支笔在金属板边缘的位置，然后转身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他回到住处，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物件依然排成一行，但那支深蓝色圆珠笔已经不在它们中间了。空位在右侧，和深色带弧线的石头之间留出了一段均匀的间距。他在窗台前看了看那个空位，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安静地坐着。傍晚的时候他再次出门，走到铁路入口，在铁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沿着铁轨走了几步，在第三根矮桩前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桩身与地面相接的位置。铭牌还在，金属表面在他手指触碰时传来熟悉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转身走回住处。他上楼走到窗台前，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那排物件在暮色中排成一列，空位在它们之间留出了一道均匀的间距。 他伸手碰了一下空位旁边的白色石子，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窗台上那本空白册子翻开到画了线的那一页，看着那条微微向上弯折的线在纸面上停住的位置，把册子举起来对着窗外暮色最后一点微光，看到纸页在透光时显现出一条比铅笔画线更浅的痕迹，像是有人在他画线之前在纸面上压过一条细长的折痕。他把册子放下来，伸手沿着那条折痕的走向摸了一下，折痕从纸面左侧延伸到右侧，在他画线弯折的位置附近微微改变了方向。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身出了门，沿着街道朝杂货店的方向走去。 他推门走进杂货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风铃响了一声，老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白洛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老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等他开口，先把手伸到收银台下面，取出一个东西放在台面上。那是一个扁平的灰色石块，手掌大小，表面平整，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石块上面刻着两行字，字迹很浅，像是被刻上去之后又被风化了很久。“你放笔的那条走廊，另一侧也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有一张纸。”白洛的目光从石块上抬起来，落在老人的脸上，“你见过那个房间。”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把石块往他面前推了近一寸，“我没进去过。”他看了一眼那块石块，然后伸手把它从台面上拿起来。石块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边缘的打磨很均匀，触感光滑。他把石块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背面没有任何刻字，只在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个小的圆形凹陷，像是被长时间按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石块放进口袋里，向老人道了谢，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他握着口袋里那块石块的轮廓沿着路灯照亮的路面走回住处，上了楼，走到窗台前，把石块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那排物件的最右侧。它和旁边的物件之间留下了一道均匀的间距。 他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调整了一下那块灰色石块的位置，让它和旁边的白色石子之间保持与其他的物件相同的间距，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整排物件的排列。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物件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银色边缘。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出了门。他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走到铁路入口，跨过铁门的门槛，沿着铁轨向南走去。枕木在路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深一浅交替的轮廓，在视野边缘延伸向更深的夜色。他走过了那排矮桩，走过了岔道口，在河沟边停下来，踩着石头过了河。河床里的水在夜色中几乎没有反光，他能听到水流过石头缝隙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穿过杂木林，脚下的腐殖土在黑暗中比白天更软，鞋底陷进去的幅度略深。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落下来的已经不是光斑，只是一些比周围略亮的模糊区域。他沿着旧砖窄路走到土坡下面，没有停顿，直接走上坡顶，在那根立柱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沿着土坡背面走下去，走到那道石门前。他在石门前站定，伸手推了一下门板，石门向后移动时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摩擦声。他跨过门槛，沿着通道走进去，在转弯处没有停步，走到台阶顶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往下看了一眼。台阶下方的走廊入口处没有人。他沿着台阶走下去，在走廊入口处站定，然后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走廊里的暗黄色光源依然均匀地铺展着，两侧的墙壁在他经过时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他走到那段缓慢收窄的路段时侧过身通过，然后继续往前，在灰墙前面停下来。他看了一眼灰墙上的字，然后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块颜色较浅的金属板边缘。那支深蓝色圆珠笔还在那里，和他放下时的位置完全一致。他伸出手把那支笔拿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灰墙的对面，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前站定。他沿着墙壁走了几步，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一眼墙壁表面。墙面是灰色的石材，表面平整，在他手掌触摸的位置，有一道窄的缝隙。缝隙很细，大约一指宽，从地面向上延伸了大约两米，像是一扇被嵌入墙壁的门。他伸手推了一下那道缝隙所在区域的墙面，推的时候感觉到墙面微微向内退了一小段距离。他又加了一分力，整块墙面沿着缝隙的走向向后退去，露出后面一个长方形的入口。入口内部的光线比他所在的位置更暗一些，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房间的轮廓。他侧身走进那个房间，在门口站定，等眼睛适应了更暗的光线之后，他看到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木质桌面，桌面中央放着一张纸，纸张被一张深色的方形压纸石压住了一个角。他走到那张桌子前面，弯腰拿起压纸石放在一旁，拿起那张纸展开，纸面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他在灰墙上看到的一样方正：“你已经走完了这条路的全部。剩下的路不在这个房间里。”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房间。墙面在他身后缓缓移回原位，那道缝隙重新和墙壁融为一体，像从未被打开过。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穿过那扇石门，翻过土坡，沿着旧砖窄路走回河沟边，踩着石头过了河，沿着铁轨走回铁路入口。穿过铁门之后他在门外的路基上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在路灯下又看了一眼上面那行字，然后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他把那张纸和那支深蓝色圆珠笔放在窗台上那排物件的右侧，笔放在纸上面，让它们并排靠着。 床沿上坐了下来。窗外的路灯投进来的光在房间地面形成一道均匀的浅黄色光带，他坐在光带的边缘，垂着手，没有碰口袋里的那些物件。他听到窗台上的纸页被风翻动时发出轻微的低响。他等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把那张纸拿起来，压纸石已经不在桌上了，但纸页在路灯的光线下依然能看清那行方正的字迹。他看完之后把它折叠好放回口袋，走到门口换上鞋出了门。他没有锁门，门在身后半掩着。他穿过路灯照亮的街道走到铁路入口，铁门还是敞开的，他跨过门槛沿着铁轨向南走，天边已经开始露出第一层浅色的光。 他踩着石头过了河，穿过杂木林，走上土坡，在立柱旁边停住，天空中的浅色光带正在缓慢地扩展，微凉的风从土坡上方吹过来。他沿着土坡背面走下去，推开石门，沿着通道走到台阶顶部，看到宋时正站在走廊入口处。他走过去在宋时面前停住，宋时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白洛拿出那张纸递给他，宋时低头看完，然后把纸还给他，“你看到那行字了。”白洛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那是你写的？”宋时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让出身后走廊的入口，“你走完了这条路的全部。剩下的路不在这里。”白洛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在等我把这句话带回来吗？”宋时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走廊入口处，他的侧脸被走廊里均匀的暗黄色光线照亮。白洛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走廊入口处的地面上，然后转身走上台阶，推门走出去。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沿原路走出杂木林，走过河沟，沿着铁轨走回已经大亮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