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持续地渗进来,拂过窗台上那排物件的表面,在它们之间形成一层极薄的流动空气。白洛在黑暗中站在窗台前,目光适应了暮色之后,能看到那些轮廓在深色的背景上略微泛着光——铁片边缘有一处被磨亮的部分,圆形金属物的表面在暗光里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地,白色石子则比周围的其他物件更明显地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光线。他站在那里,指尖碰了一下那枚新放置的白色石子,沿着它表面的纹理走了一遍,收回了手。 他转身离开窗台,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躺下,只是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在远处的建筑物上投下一片均匀的光幕,持续地亮着。他感觉到口袋里那些物件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移动着,在布料之间彼此保持着微小的间距,像一列被重新排序后的路线标记。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依次碰了一下那些物件,确认每一件都在原位,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过了一段时间,窗外的路灯熄灭了。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剩下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在窗帘边缘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他把那枚新捡到的白色石子拿起来,放到窗台另一侧一个单独的角落里,远离其他物件的位置。他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那个角落,然后伸手把它拿了回来,重新放回那排物件的最末端,让它和其他白色石子并排放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帘边缘的光线已经透进来了,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浅白之间的晨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推开窗户,晨风从外面涌进来,把窗台上那排物件的表面吹得微微发亮。他把它们依次放进口袋里,铁片、圆形金属物、薄石片、白色石子、那枚新捡到的白色石子、深色带弧线的石头。然后他出了门,沿着街道走了出去。晨光在他身后的路面上铺展开来,把他走出的每一步都照得清楚。口袋里那些物件在他行走的过程中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段正在被反复校验的路线。 他沿着街道一直走到铁路入口那扇铁门前才停下来。晨光从铁门敞开的门框里涌进去,把铁轨表面那些被露水浸湿的锈迹照得微微发亮。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跨过门槛,踏上了铁路路基,沿着铁轨向南走去。枕木之间的草被露水压得低垂,鞋底踩上去的时候会在草叶表面留下一道短暂的水痕。他走过了那些矮桩,经过了岔道口,在河沟边停下来,踩着石头过了河。对岸的杂木林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更暗一些,树冠之间落下来的光线呈现出一层浅金色的薄雾。他穿过林子,沿着旧砖窄路走到土坡下面,走上坡顶,在那根立柱旁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面指示牌,然后继续往土坡背面走。他走到那道石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在通道里走了几步,在转弯处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到台阶顶部的时候,他看到宋时已经站在台阶下方的走廊入口处了,背对着台阶的方向,面朝走廊深处,像是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白洛走下台阶,在走廊入口处停住。宋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转回去,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白洛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段缓慢收窄又恢复宽度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宋时已经站在那面刻着字的灰墙旁边了,他没有站在墙的前面,而是站在墙的右侧,靠着墙壁站着,目光落在灰墙下方地面上那两块金属板上。颜色较深的那块金属板还保持着被打开的状态,露出下面短梯的入口,入口边缘的金属梯级在走廊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白洛走到短梯入口处蹲了下来,朝下面看了一眼。短梯底部的地面和他离开时一样平整。他沿着短梯下到底部,在方形空间里站定,然后走向那扇木门,推开门,沿着窄通道走进去。 他走到那个房间门口站定。桌面上的灯还亮着,那本册子还摊开在原处,纸页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走过去在桌子前坐下,在桌面那盏灯的光线下,目光落在他写下的那行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那本册子,拿起桌面上那支笔放在口袋里,站起身,离开了房间,穿过窄通道回到方形空间里。宋时站在短梯底部等他,看到他手里的笔,目光没有追问。白洛说,“我还会再来。”宋时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他先走上短梯。白洛爬上短梯回到走廊里,走到那面灰墙前面的时候,他把那支笔放在灰墙下方地面上那块颜色较浅的金属板边缘,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出去。他走过那条走廊,走出那道石门,穿过开阔地带,翻过土坡,沿着旧砖窄路和杂木林走回河沟边,过了河,沿着铁轨走回那扇铁门前面,跨过门槛走出来。他沿着街道走回杂货店门口,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老人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东西,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收银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放在台面上,推到老人面前说,“我把笔带回来了。”老人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支笔,伸手拿起来放进抽屉里,“还会有人去拿的。”白洛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我知道。”他说完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他在清晨干净的光线里沿着街道走了回去。 他走回住处楼下的时候,街道两旁的早餐摊正在陆续摆出来。有人在路边支起炉灶,铁锅里的油正在慢慢升温,白汽从锅沿边缘升起来,在晨光里形成一道细长的白色柱体。他放慢了脚步,在一家摊位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杯热豆浆,站在路边喝完,把纸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棵老榆树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看了一眼树根旁边的地面。落叶还覆盖着原来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站起来,沿着街道走回住处,上楼进了门,没有在窗台前停留,直接走到桌边,坐下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明亮区域。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口袋里那些物件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铁片、圆形金属物、薄石片、白色石子、那枚新捡到的白色石子、深色带弧线的石头。它们在窗台上排成一行,晨光落在它们表面,把边缘照得分明。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枚薄石片,把它翻了过来,翻转时指尖触摸到它的背面,感觉到一处微小的凸起。他把薄石片拿到光线更亮的地方,凑近看,背面有一处极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位置在石片的中部偏右。凹陷非常浅,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能感觉到边缘的弧度。他把它放回窗台上,和其他的物件并排放着。那处凹陷在晨光下几乎看不到,但在他放下它的时候指尖还能辨认出它的位置。 他离开了窗台,走到门口换上鞋出了门。这一次他沿着街道向南走了更远的距离。路面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开阔,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尚未被开发的土地,地面上长着高矮不一的野草,被风吹成一片连绵的波浪。他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在那些草地的边缘,看着远处一排电线杆沿着一条隐约的小径延伸向远方,从近到远依次排列,间距均匀,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距离。每一根电线杆的顶端都有一根横向的支架,在天空中形成了清晰的轮廓。他在那排电线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他又一次出了门。天色正在从明亮转向昏暗,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他沿着街道走到铁路入口那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还是敞开的,门框两侧的立柱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色。他跨过门槛,沿铁路走了几步,在第三根矮桩前面停了下来。矮桩顶端涂的白漆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一些斑驳的痕迹。他在矮桩前蹲下身,用手碰了一下桩身与地面相接的位置。那下面是他之前看到铭牌的地方。他的指尖触到铭牌的边缘时,感觉到它依然在原位。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沿着铁轨走了回去。他在暮色中穿过那扇铁门,沿着街道走回住处,上了楼。窗台上的物件还保持着他在晨光里放置时的顺序,在渐暗的天色中变成了一排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