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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原路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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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那片杂木林的时候脚下的腐殖土在鞋底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斜落下来,在他的肩膀上形成移动的光斑。他走到柳树旁边的时候没有停步,继续走向那条浅河沟。他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过了河,走到铁路中断处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铁轨沉入地面的末端,然后继续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他走回那扇铁门的时候,门依然合拢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在铰链上转动的时候发出的摩擦声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被打开过一次之后铰链的阻力有所减轻。他跨过门槛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了,门锁落回锁孔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响。他沿着铁路继续往回走,经过那些矮桩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桩身上那些褪色的数字,那些数字在他经过的时候依次排序——1、2、3、4、5、6、7。当他走到那棵刺槐树旁边时,他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树根旁的泥土。被他拨开过的那片区域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铁盒的盖子边缘仍嵌在土里。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把那层浮土往铁盒边缘推了推,让铁盒被覆盖得更完整一些,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杂货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接近中午了。他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风铃响了一声,老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白洛走到收银台前面,在台面上摊开了手掌,把口袋里那枚深灰色石子放在台面上,推到老人面前。老人没有立刻去碰那枚石子,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轻轻拿起那枚深灰色石子,放在他的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台面上。“你走到了那个指示牌下面,”他说,“也看到了上面写的字。”白洛没有否认,“我看到‘终点’两个字。那根立柱不是路的终点。”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茶杯里浮动的叶片,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白洛,“你走到那里之后,有没有继续往指示牌所指的方向走?”白洛沉默了片刻,“没有。指示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终点’两个字还能辨认。我看不清它指向哪里。”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重新看着白洛。“指示牌上的字被磨掉之前,写的是‘终点在此,路在下方’。那句话被风雨磨了大半,只剩‘终点’两个字还留在牌面上。”白洛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路在下方。那几个字在他脑海里与已经走过的地面形成了一个对照,像是把已知的路线向下翻折了一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下方在哪里?”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白洛放在台面上的那枚石子,“带着它,沿着铁路再走一遍。这一次走到指示牌下面之后,不要停,继续往前走。”白洛伸手拿起那枚石子,在掌心里握了一瞬,然后放回口袋里,“那下面有什么?”老人已经把目光收回到茶杯上了,“有人会在那里接你。” 他离开杂货店的时候,那枚深灰色石子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口袋里。他没有把石子单独放一个位置,而是让它和其他物件靠在一起,铁片、圆形金属物、薄石片、白色石子,它们在他行走的时候互相碰撞着,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沿着街道往回走了一段,在那棵银杏树前面停下来,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片已经被踩实的地面,然后转身朝着铁路的方向走去。 他沿着铁路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穿过那扇铁门,经过那些矮桩,走过岔道口,踩着河沟里的石头过到对岸,穿过杂木林,沿着那条旧砖铺成的窄路一直走到了土坡下面。他在土坡前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立在坡顶的金属立柱,然后开始向上走。土坡的坡度比昨天他感觉到的时候更缓了一些,像是被反复踩过之后表层被压得更加平整了。他走到坡顶,在那根立柱前面停下来,目光掠过指示牌上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牌面,在那行只剩“终点”两个字尚可辨认的字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沿着指示牌所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土坡的背面比正面更陡一些,他下坡的时候脚步比上坡时更慢,每走一步都先踩稳再移重心。他在土坡底部站定,脚下的地面从土坡的松软过渡到一种更坚实的质地。他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触感比沙土更硬,像是一层被反复压实的碎石层。他站起来,沿着那个方向继续走。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在一片长满野草的开阔地带看到了一扇门。那扇门和之前见过的铁门、木门都不一样——它是石质的,灰色的石板嵌在两个石柱之间,门板上方弧形的边缘上刻着几条平行的弧线。他站在石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随着他的推力向后退了一截,没有发出声响。门后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他跨过门槛走进去,门后的空间是一个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由同样的灰色石材砌成。他沿着通道走了一小段,通道在几米之后向右侧拐了一个弯。他走过那个弯道,通道的尽头有一道台阶向下延伸。台阶的底部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背对着通道的方向,面朝台阶下方的一段走廊,像是正在等一个已经到了时间的人。白洛在台阶顶部停住脚步。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他看着白洛,过了几秒,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走完了。” 白洛站在台阶顶部,宋时站在台阶底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十级台阶,通道里的光线从墙壁上铺设的暗黄色光源渗出来,均匀地铺在他们之间的每一级台阶上。白洛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接我的人?”宋时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他身后那扇已经合拢的石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平静地开口:“是。”他说完往旁边移了一步,让出身后那段走廊的入口,“那条路在下面。已经在等你了。” 白洛在台阶顶部站了片刻,目光越过宋时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段走廊的入口上。入口处的光线比台阶和通道更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涌过来的空气温度比他现在站的位置稍低一些,带着一种干燥的、近乎静止的气息。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宋时身上,然后抬起脚,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他走过那十级台阶的时候,脚步声在台阶和墙壁之间形成简短的回响,然后在走廊入口处停住,站在了与宋时平行的位置。 “你走了多久?”白洛问。宋时把目光从走廊入口处收回来,看了白洛一眼,又移开了。“不记得了。”他说,“不是按天算的。你走到这里用了多少时间,大概就是多少时间。”白洛没有再追问。他也看向那段走廊的入口。走廊的墙壁和通道一样是灰色石材砌成的,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嵌着一个很小的暗黄色光源,光线在走廊里均匀地铺展着,没有明暗变化。走廊大约三米宽,深度无法判断,在光线能够到达的范围内看不出尽头。他走进去之前偏过头看了宋时一眼:“这条路你在前面走过。”宋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把视线从走廊深处收回来,抬脚从他身边走过,迈进了走廊入口。他在入口处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白洛:“这条路不指方向,”他说,“它只在底下等着。”然后他转回身,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白洛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标记,路面铺设的灰石板表面平整,没有缝隙,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在走路的时候能听到自己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呼吸的节奏,除此之外几乎无声。他走了大约几分钟,走廊没有转弯,没有分岔,两侧的墙壁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间距,像是这个走廊本身就是以直线为目的被建造的。他正在走着的这段路开始逐渐收窄——墙壁以极慢的速度向他靠近,幅度非常微小,但他察觉到两侧的光源离他比最初近了一些,那是一种缓慢但持续的收窄,像一段通道正在重新调整它的宽度。 他正想开口问,宋时先停住了脚步。白洛跟着停下来。宋时站在走廊前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侧过头,用下巴示意前方。“到了。”白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完整的灰色石墙,没有门,没有缝隙,没有出口。但石墙表面刻着字,只有两行,字体方正:“你已经走完了所有标记的路。接下来,选择向左,或向右。”文字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箭头符号,指向地面的方向,而在他面前的石墙底部,地面与墙壁相接的位置有一条细窄的缝隙。他沿着那道缝隙往下看,在走廊的尽头,左右两侧的地面上各嵌着一块金属板,一块颜色稍浅,一块颜色稍深。两块金属板的大小和形状完全一致,表面平整,没有文字,没有凹痕,像两扇被嵌入地面的活板门。白洛站在那块颜色稍浅的金属板前面,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它的表面。金属板纹丝不动,触感冰凉而平滑。他站起来,又走到另一块颜色稍深的金属板前蹲下来,同样用手掌按了一下,感受到和上一块相同的冷度。他抬头看了一眼宋时。宋时站在走廊尽头那面墙壁前面,背对着他,面朝墙壁上那两行字。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之前更平了一些:“我不知道哪边是对的。”白洛说,“但我知道我应该往下走。”他蹲下身,双手扣住那块颜色稍深的金属板边缘,向上抬了一下,金属板应声而起,露出下面一个黑暗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