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沿着铁轨向前走了大约十分钟。两侧的矮桩在他经过的时候依次出现在他的余光里,每一根都保持着大约相同的间距,顶端涂着白漆,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他注意到第三根矮桩的底部和地面相接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同的痕迹,像是一块金属片被固定在桩身上,表面的漆面被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金属色。他停下来蹲在第三根矮桩旁边,用手碰了一下那块金属片,发现它是一块被钉进木桩里的铭牌,尺寸不大,边角被锈迹覆盖了大半,他用手掌边缘蹭了一下锈迹,露出的那一小片金属表面上刻着一个数字——"7"。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下一根矮桩的时候再次蹲下来查看,在这根桩身的同一位置找到了另一块铭牌,上面刻着一个"6"。他继续往前走,把沿线的每一根矮桩都检查了一遍。矮桩上的数字依次递减——5、4、3、2。当他走到标着"1"的那根矮桩前面时,铁轨在这里分出了一条岔道,向东南方向偏转过去,消失在远处的一片低矮树丛后面。岔道两侧没有矮桩,枕木比主轨道更旧,颜色更深。 他在岔道口停下来,查看了一下主轨和岔道交接处的铁轨结构,发现岔道入口处的地面上有一行用小石子拼出来的箭头——七个深色石子组成一个箭头,指向岔道的方向。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石子,石子陷在松软的土里,边缘嵌合着,像是被摆放了很久,已经和地面形成了固定的轮廓,像是箭头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他站起来,转向岔道,沿着岔道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岔道的枕木之间长满了草,踩上去比主轨的枕木更软,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但路面依然保持着能让人通行的形状,没有完全被植物覆盖。他在岔道中段的一根枕木旁边看到了一根细长的铁条,大约手指粗细,一端被砸进了土里,只露出地面一截。他蹲下来握住那根铁条的露出部分,试着向上拔了一下,纹丝不动,像已经被固定在那里很久了。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岔道在一道缓坡前到了尽头,铁轨在这里被一道矮墙截断了。矮墙用旧砖砌成,大约到他的膝盖高度,墙面上方长满了青苔。墙面上有一块嵌在砖缝里的铁牌,他蹲下身凑近看,铁牌上用刻印的方式写着一行字:"把钥匙放在这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白洛蹲在那道矮墙前面,把那枚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铁牌旁边。钥匙落在铁牌表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稳稳地停住了。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枚钥匙留在铁牌上。钥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后退了几步,那道矮墙在他身后逐渐被草影和树木的轮廓吞没,钥匙的金属反光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丛野草后面。他转过身,沿原路往回走,经过铁轨分岔口的时候他没有停留,经过那扇铁门的时候它依然敞开着,他跨过门槛走出来,反手拉了一下门板,门在锈蚀的铰链上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慢慢合拢了。他沿着铁轨继续往回走,走回那棵刺槐树前面停了一下。树根旁边的泥土还保持着他挖开时的状态,但草叶已经垂落下来,覆盖了大半。他弯腰把那层垂落的草叶重新拨开,铁盒还嵌在土里,盖子边缘露在外面。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把周围的浮土往铁盒边缘拢了拢,让铁盒嵌得更稳固一些,然后站起来,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了街道。路灯在街面上陆续亮了起来,他走过银杏树的时候风正好从树冠间穿过,几片叶子从他身侧落了下来。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那些物件在他行走的过程中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 他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他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把手伸进口袋里,依次碰了一下那几样物件——铁片、圆形金属物、那枚深色带弧线的石头、薄石片、白色石子、深灰色石子。他把手收回来,在口袋里微微握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楼道。 他上了楼进了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卧室窗台前面。路灯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把那排物件照亮了一半。他把新带回来的铁片和圆形金属物放在那排物件的末端,铁片靠着窗台边缘,圆形金属物靠在铁片旁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枚深色带弧线刻痕的石头往右挪了挪,让它更靠近铁片,然后把那枚薄石片往左挪了一点。他直起身来,站在黑暗中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灯,拿起那本空白册子翻开,翻到画着路线图的那一页。他在铁路的末端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东南方向,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矮墙,圆圈旁边写了一个字——“还”。他合上册子,放回窗台上。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玻璃照在那些物件的表面上,在窗台上形成一片安静的轮廓,像一条被折叠起来但仍可以重新展开的路线。 第二天上午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斜照进房间了。他洗漱完吃了点东西,然后从窗台上拿起那枚浅灰色的圆形金属物放进口袋里,出了门。他没有走灰砖墙的方向,也没有走铁路的方向,而是沿着街道一直向北走,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走到一条种满杨树的路上。路尽头的院墙上有一扇上了锁的铁栅栏门,门缝里能看到院子深处有一排灰色的平房。他在门口停了下来,通过门缝朝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过铁路的入口时没有拐进去,走过灰砖墙的时候也没有停步,直到他走到杂货店门口才放慢了脚步。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橱窗外看了看那面“需要咨询问路”的告示,然后转过身,沿着街道继续往住处走。 他回到住处,在窗台前站定,把那枚浅灰色的圆形金属物重新放回那排物件中间,然后从旁边拿起那枚深色带弧线的石头,把它放进了口袋里。他在窗台前停留了片刻,把那些物件在窗台上又看了一遍。铁片、圆形金属物、深色带弧线的石头、薄石片、白色石子、深灰色石子。它们在午后的窗台上被光线一一照亮,像一段已经被走过很多次的路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那枚深色带弧线的石头,感觉到它的轮廓在掌心里贴合着他的指腹,边缘的弧线和昨天他在铁轨旁边看到的铭牌上那些凹陷有着相同的方向感。他转身走出门,带着那枚石头离开了窗台,沿着街道向北走去,那扇铁栅栏门还锁着,他放慢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下,往左右两侧的墙面看了一眼。他在门左侧的墙根处发现了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块,砖缝边缘有磨损。他蹲下来,把那块砖往墙面方向推了一下,砖块向后缩进去约两指深,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把折叠起来的纸条,纸面微微泛黄,边角整齐。他把纸条从砖缝里抽出来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条铅笔画的细线,从纸面左侧延伸向右侧,在纸面中央微微向右偏转,像是一段被简化的路线,笔触极轻,只在纸面中央留下了方向性的痕迹。他把纸条按原样折好放进了口袋,走向那条通向铁路的路。在他身后,那扇铁栅栏门的锁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