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握着那枚白色石子站在灰砖墙的转角处,阳光从树冠的间隙里落下来,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小会儿,又随着叶片的晃动移开了。他没有立刻把石子放回口袋,而是让它留在掌心里,感受它的轮廓和温度。这枚石子从他第一次在银杏树下捡到它开始,已经跟他走过了很多段路——杂货店的橱窗、被锯过的梧桐树桩、那座刻着SV-22编号的旧桥、橡树、铸铁板、竖井、暗黄色的通道、尽头的墙壁。它在他口袋里和那些其他物件放在一起,每一段路程都在它的表面留下了细小的磨损痕迹,像一层层叠加的时间印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口袋,和其他的石子并排靠着。 宋时从墙的转角处走了回来,在他旁边停下。“你刚才走过了那条草径,也看到了岔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进那条岔路?”白洛把目光从远处的草径收回来,“这条路不缺时间。那条岔路通往柏树,但它本身不是终点。我今天已经走完了该走的那段路——灰砖墙、数字、草径。剩下的那段路明天再走。” 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穿过灰砖墙和那排老树之间的空地,走回那条通往住处的路。路边第一家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铁皮表面还残留着白天被晒热的余温。茶叶店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他们在通道里见到的那暗黄色灯光相近,只是稍微亮一些。白洛在经过茶叶店的时候没有停步,但目光在门缝透出的光线里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住处,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没有急着进去。他在单元门旁边的矮墙上坐了下来,把那枚最小的白色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路灯的光线里又看了一遍底部刻着的那两个字。他把石子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它在夜风里逐渐冷却,从温热变成微凉。然后他站起来,推门走进了楼道。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的玻璃照得透亮。他洗漱完出了门,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灰砖墙、墙角的数字、那条被修剪过的草径——一路走到了那条岔路口。岔路的路面比他昨天看到的更亮了一些,路面上有一些细碎的石子被翻出了土面,像有人在他离开之后又走过了一遍,鞋子把土层表面的一些隐藏的颗粒带了出来。他沿着岔路向前走去,路面逐渐收窄,两侧的树丛越来越密。在一处地势略微隆起的土坡上方,他看到了那棵柏树。它比他在远处看到的更高一些,树干笔直,树皮纹理紧密,树冠的颜色比周围的树木更深。他在柏树前面停下来,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看到朝向正南一侧的树干上有一块区域,表面的树皮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反复靠过或者用手掌按过。他没有碰那处光滑的区域,只是站在那里,确认了柏树的位置,然后沿着岔路原路返回了。 他回到岔路口的时候,阳光已经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岔路入口处的落叶被光线照得发白,边缘的草叶上挂着细小的露珠,在明亮的晨光里慢慢蒸发。他站在岔路口,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方向。那条主路向南延伸的路径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更长了一些。他收住脚步,没有立刻走向主路,而是顺着草径往回走了几步,在灰砖墙的转角处停下,蹲下身,看了一眼墙角下方他昨天刻下数字的那块灰砖。数字还在,笔画清晰,没有被露水或泥土覆盖。他用指腹沿着数字的轮廓快速走了一遍,确认它们没有被抹去,然后站起来。 他没有沿原路返回住处,而是沿着灰砖墙的外侧向南继续走了大约十分钟。灰砖墙在这段路程中渐渐变成了一道低矮的土埂,表面的植被也从砖缝间的杂草变成了覆盖在土层表面的草皮,像是墙面已经和地面逐渐融为一体,不再作为一道独立的边界存在。他停下来,面前的视野比之前开阔了一些。草皮覆盖的土地向远处延伸,在地势略微升高的地方,一根深色的木质界桩插在土壤里,比他的膝盖高一些,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但整体依然直立着。 他走近那根界桩。它在土壤里埋得很稳,像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周围的地面没有松动或翻动的痕迹。他沿着界桩的表面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刻字或标记,它的表面只有自然风化形成的木质纹理和一条纵向的裂纹,裂纹的边缘颜色更深一些,像是雨水渗入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直起身来,记住了界桩的位置,然后把目光投向界桩前方的开阔地带。那片土地比周围的地势略高,地表覆盖着杂草和矮灌木,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草皮曾被翻开过又被重新铺了回去。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草皮下面的土壤是松的,像最近被挖过又填上了。他没有继续往下挖,只是把松动的草皮重新按平,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他回到灰砖墙的转角处时,宋时正站在那面墙的下面,背靠着墙面,面朝草径的方向。他手里拿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浅色的,比他的手掌小一些,形状不规则,边缘像是在地上磨过。白洛走近之后看清了那是一个碎瓷片。宋时把瓷片翻过来,让它平滑的一面朝上,边缘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放在手里反复握过之后形成的。“这块瓷片可能是从某个旧器物上掉落的残片,被人捡起来带到了这里。”白洛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下宋时掌心里那块瓷片,翻过来看了另一面,没有任何刻字,没有标记,只是平整的白色表面。宋时把瓷片递给他。白洛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感觉到它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一块被水流冲刷过的卵石。他把瓷片还给了宋时,说了一句:“留着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转身朝着那条岔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已经升到了树冠上方,把岔路的路面照得更加清晰,路面上的落叶和石子都带着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个方向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明天上午我再来一趟,沿着灰砖墙走到昨天看到的界桩和草皮翻动的区域,还有它附近的那片土坡。”宋时没有回答,但他把瓷片放进了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轻,像完成了一项登记。他站起来,看了白洛一眼,然后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均匀。白洛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灰砖墙转弯处,拐角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个已经被记住的方向。白洛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草径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