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没有立刻离开那棵被锯过的梧桐树。他站在那里,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来展开,在路灯的暗光下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的轻重均匀,像写字的人握着笔的时候手腕很稳。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字迹的末端,墨水已经干透了,没有任何洇开的痕迹,说明纸条至少是在几个小时之前就被放在砖块下面的。雨虽然打湿了纸角,但字迹保持完整,像是在被放进去之前就做过某种防护处理。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他没有急着往回走,而是沿着那棵梧桐树桩旁边的一段围墙慢慢走了十几步。围墙是红砖砌的,表面覆盖着和灰砖墙那里类似的藤蔓。他在一处藤蔓比较稀疏的地方停下来,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看到墙面靠下的位置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按压之后形成的磨损。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把那块砖往里推了一下。砖块没有松动,纹丝不动地嵌在墙里。他停了一下,没有再用力,把手收了回来。他站在那里,用手指沿着砖缝划了一下,把那块深色砖块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下来,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条窄路。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后街道上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路牙边几处浅浅的水洼,在路灯的照射下映出模糊的倒影。他上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声控灯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进了门之后没有开客厅的灯,直接走到卧室里,把台灯打开,然后从口袋里把那些石子、纸条和石片依次取了出来。桌面上又多了那枚底部有刻线的白色石子,和那张写着“等你”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放在石子旁边,让台灯的光同时照亮它们。 折纸、地址条、空册子、灰色石子、白色石子、白色石子、白色石子、白色石子、纸条、石片。它们在桌面上形成了一条越来越完整的集合。白洛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隔着一排水杉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形成晃动着的、明暗交替的纹理,让他觉得那些石子也正拼合成一条可以被走过的完整路线。他从桌面上拿起那枚最小的白色石子——底部刻着“等你”的那一枚——放进外套口袋里。那枚石子的轮廓在他的口袋里贴着他的腿侧,带着一种沉稳的厚度,像一个能被持续确认的坐标。 第二天早上,白洛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阴的,但云层不像昨天那么厚重了,边缘透出一些浅灰色的光,像是正在缓慢地变薄。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从口袋里依次摸了一遍那些物件,确认都在。然后他推开门,沿着那条他已经在几天内走过很多次的路,向着灰砖墙的方向走去。 晨风带着凉意,路边的积水已经基本干了,只剩一些深色的水痕印在水泥地面上。他走近那面灰砖墙的时候,在墙根处看到一个他已经几天没见到的人。宋时站在那面墙前面,背对着白洛,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的末端微微蜷曲着。白洛停在了距离他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没有继续靠近。晨光从云层边缘的缝隙里漏下来,虽然并不明亮,但已经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光线清楚地勾勒出来。 宋时没有回头。他侧对着那面墙,安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大约十几秒,白洛开口了:“你放了第四枚石子之后,我去了杂货店,老人告诉我方向,我在一棵被锯过的梧桐树下面找到了这张纸条。”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宋时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白洛手中的纸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白洛的眼睛:“那棵梧桐树的树桩,在第二个红绿灯之后右拐的路口。” “你知道那棵树。”白洛说。 “知道。”宋时说,“那是我放的。”他把那张纸条的细节描述了一遍:“蓝色圆珠笔写的,‘等你’。字迹偏右倾斜。纸条被放在砖块下面,砖块是红色的,半截埋在湿土里。” 白洛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站在灰砖墙前面的宋时,看到阳光从云层边缘涌落下来,把宋时的轮廓照出一道窄窄的亮边,像被标记过的路线上一个清晰的节点。他有一个明确的、可以触碰的方向,就像他口袋里那些石子一样,一层一层地累积着,每一次都在填补某条看不见的线路。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霄的那面墙吗?”白洛问。 “记得。”宋时说,“那面墙上的字。”白洛问他,“那面墙在哪个方向?”宋时回答,“正南。和这条路的方向一样。白洛又问他,“你想回去看看吗?”宋时回答,“想。但我不是一个人回去的。” 白洛在宋时那句话的尾音里站了片刻。风从墙根处低低地掠过,带着清晨那种尚未被阳光完全渗透的凉意。他看着宋时的脸,看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身后那面灰砖墙上,在爬山虎叶子之间的缝隙里停留了一下。宋时开口了,声音没有抬高:“那面墙上的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上一次我去看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行的几个笔画还能认出来。” 白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沿着灰砖墙走了两步,走到了木门旁边那片爬山虎覆盖的墙面近旁。他没有碰那些叶子,只是站在它们面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第一行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宋时抬起头来,像是在记忆里重新描摹某些笔画,过了几秒钟才开口:“第一行写的是,‘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完的。’下一行是,‘如果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了超过一半。’第三行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最后几个字,好像是什么‘已在此处等候’。”白洛站在墙根处,晨光把爬山虎叶子上残留的露水照得微微闪亮。他在心里把宋时说的那几行字连起来念了一遍,感觉它们像是一段被留下的话语中摘出来的片段,哪怕褪色了也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你想回那里看看吗?”白洛问。 宋时把目光从墙面上收回来,看着白洛。“想。但不是一个人回去。”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外翻了一下,那道横贯掌心的白疤在晨光里几乎淡到看不出来了,只剩一条比肤色略浅的痕迹。“上次走到那里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这条路线能不能被走通。现在有一些东西开始连起来了,我想确认那面墙上的字是不是还留着。” 白洛说:“那就一起去。”他转过身,面向正南的方向——那个方向穿过已经走过无数次的银杏树、湿漉漉的窄路、老人亮着灯的杂货店和梧桐树桩,延伸到更远处灰蒙蒙的视野尽头。宋时从他身后跟上来,两个人沿着灰砖墙旁边的路朝南走去,保持着刚好的距离,足够让各自的脚步声清晰可辨。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路面的材质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了,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被树根拱起后重新铺过的石板,石板边缘长着干枯的苔藓。白洛在一处巷口停下了脚步。他面前的巷子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窄,两侧墙壁高而近,几乎遮蔽了天空,只在巷子正上方留出一道狭窄的亮光带。宋时从他身后走过来,在巷口停住,朝巷内看了一眼,然后侧过身,把手伸向墙壁。他沿着墙面向下移动,指尖在墙面靠下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块比墙面略深的砖块,刻痕在石板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沟,虽然被雨水反复冲刷,但依然可以辨认出是一个指向地面的箭头。宋时直起身来,收回手:“就在前面不远了。” 白洛跟着他走进巷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被压缩成短促而结实的回响。巷子在大约四十步之后豁然开朗,露出了一片被建筑物包围的小空地,地面是压实了的泥土,边缘有一圈被踩踏过的痕迹。空地正对着的墙壁上,果然有一面灰色的墙,墙面上残留着一些深色痕迹,像是字迹被时间冲刷后的印痕。宋时在墙前站定了,目光沿着墙面从上往下移动,最后停在墙壁左下角的区域,那里还剩几个独立的笔画。白洛站在他身后,也跟着看过去。 墙上的字大部分已经辨认不出了,只有最后一行还剩几个可以辨认的笔画——白洛看不清那是什么字,但他从宋时逐渐放慢的呼吸里知道那行字的轮廓还在。宋时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第三行最后几个字是,‘已在此处等候多年。’”白洛在他身旁蹲了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最末端留下的最后一竖。他蹲在墙根处,能感觉到墙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 “你看到了吗?”白洛问。 宋时把目光从墙面上移开,落到他自己的手上。他重新看着白洛,晨光从头顶那道狭窄的天空亮带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他嘴角的弧度非常轻微,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白洛看到了。“看到了。”宋时说,“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