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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过往的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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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说那句话的时候,台灯的暖光从侧面照在她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看了我大约三秒,然后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方便一些。"我说,"如果家属不想谈,多一个人反而更容易被拒绝。" 苏晚没有反驳。她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那张3楼门缝白线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放进口袋。"你打算从哪找起?" "讣告上没写家属联系方式。但赵志远在城建档案馆工作了二十多年,退休那年55岁。同一个单位退休的人互相之间应该有联系。我可以先去档案馆问那个女人,看她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家属的大致地址或联系方式。" 苏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了看外面的夜色。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黑暗中铺展开来,细碎的灯光在远处像一片密集的星点。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靠着窗台,双臂环抱在胸前。"今晚你听到的那个声音——从房间内部传来的那个——你确定是从卧室方向来的?" "确定。" "你卧室的布局,床和书桌之间有多少距离?" "大概一米五左右。"我说,"床尾对着书桌。" 苏晚的视线在客厅的地板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脑中构建我卧室的平面图。"那个声音像什么?桌子被碰了一下——如果是书桌,那桌面上有什么东西被碰到了。你检查桌面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图纸复印件、台灯、笔筒。都在原位。" "那可能是桌腿被碰了。"苏晚说,"木桌腿和地板碰撞的声音,闷的。如果桌子本身没有移动——只是被什么擦了一下——桌腿和地板之间摩擦会产生那种短促的撞击声。"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苏晚说这些话时的侧脸。她的声音平而冷静,像在分析一个工程问题。但她说"被什么擦了一下"的时候,尾音的停顿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收紧。 "你的意思是,那个东西在我房间里面。"我说。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她从窗台边走过来,绕过餐桌站到了我旁边,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而稳。她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速写本,看着那只掌心朝上的手。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纸面上,铅笔线条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层次。那只手的姿势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你画了这个的时候不记得。你听到声音的时候没有看到东西。"苏晚把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看向我,"它在练习。用它自己的方式在你的空间里熟悉位置。碰桌子、移动位置、调整距离。等它完全熟悉了——"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问。 "今晚你睡客厅。"我说,"我睡卧室。门开着。如果我听到什么,我直接喊你。" 苏晚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她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把薄毯抖开盖在腿上,后背靠进沙发垫里。她拿出手机连上摄像头画面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物,07号门门缝闭合,安全出口标志的绿色微光在画面角落亮着。没有任何异常。 我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毯子拉到了胸口的位置,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那张摄像头画面。她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她的拇指一直在屏幕边框上缓慢地来回摩挲,做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安抚动作。 "晚安。"我说。 "晚安。" 我进了卧室,把门虚掩着留下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客厅的暖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区域。我躺到床上,面朝着门缝的方向,视野里能看到一部分客厅的沙发边缘和苏晚垂在毯子外面的手。她还在看手机屏幕。我闭上了眼睛。 今晚我睡得比想象中安稳。可能因为知道苏晚在客厅里醒着守着走廊画面,也可能因为那扇门今晚没有亮,整个楼的第七扇门都沉默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之前换过的洗衣液残香。我感觉到眼皮沉重地合拢,意识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睡梦中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从走廊传来的,也不是从客厅传来的。是那种很近的、贴着耳朵传过来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很近的地方呼吸。我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昏暗。窗外城市夜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灰蓝色的微光。门缝里客厅的光还亮着,但我侧过头去看的时候,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的形状变了——有一块更暗的区域挡住了光线的一部分。像有人站在门缝正中央,挡住了那束光。 我坐起来。客厅方向没有声音。苏晚没有喊我。但我看到门缝里那块暗色的区域停在那里,大约两三秒,然后它移开了。光线重新完整地渗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个人从门缝前走开了。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客厅里亮着台灯的暖光,苏晚靠在沙发里,毯子滑到了腰际,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均匀。手机屏幕还亮着放在她的膝头,画面里显示走廊空荡如常。没有任何人站在门缝前面。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几秒。她的睡容平静,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我确认她没有异常,然后退回了卧室,把门重新关到原来的角度,回到床上躺下。我没有再睡着。我盯着天花板一直躺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蓝变灰变白。天亮的时候我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苏晚已经醒了,她坐在沙发上叠毯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昨晚醒了?"她问。 "醒了一次。" "我也醒了。"她把叠好的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但卧室门缝的方向——"她停了一下,看着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看我。"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台灯还亮着,但白天的日光已经透过百叶窗渗进来了,暖黄色的台灯光在白日的光线下显得微弱而多余。我走过去把台灯关了。苏晚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屏幕上还留着昨晚的摄像头画面截图。她翻到凌晨两点多的那段回放——走廊里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不在走廊里。"我说,"它在房间里。" 苏晚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穿上帆布鞋,拉好拉链直起身。"今天你去找赵志远的家属。我留在这里,白天把房间里的角落都查一遍。如果它夜里能在房间里发出动静,白天应该会留下痕迹。"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门锁着,白天走廊里没灯。07号门白天不会动。"她说着已经走到了玄关,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帆布袋挎到肩上,回头看着我,"你查到什么发消息给我。注意安全。" 她开了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白光铺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她走过走廊走向电梯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走廊尽头那扇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哒一哒地远去了。我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后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安静了一分钟。苏晚出门之后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砖,然后穿上了外套、检查了手机和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声控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一眼07号门的方向——灰白色的门板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里,在日光灯和白天窗外的自然光交叠之中,它看起来比夜里更扁平、更沉默,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画。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拢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道门还在那里,门缝闭合,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白色粉末状碎屑,是它昨天移动时留在原地的一条细线般的痕迹。电梯门合上了。 出了小区大门,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早晨八点半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人了,我沿着街走到公交站,坐了两站到城建档案馆附近下了车。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去。大厅里还是那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她看到我的时候目光抬了一下,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接待表情。 "又来了。"她说,语气不算冷淡也不算热络。 "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站在接待台前面,双手放在台面上,手指垂在边缘,"您前任赵志远的家属,您有联系方式吗?或者知道他住在哪一片?"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笔帽还没来得及盖回去。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说:"赵师傅退休之后搬到了城东,他儿子在那边买的房子。具体的地址我记不太清了,但他儿子姓赵,叫赵明,在城东那家第二人民医院上班。你可以去那边问问。" 我从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谢谢。" 我走出档案馆的时候,阳光已经亮得有些晃眼了。我站在台阶上把那个名字又看了一遍——赵明。第二人民医院。然后我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过去。那个在七年前划掉了档案记录的人已经去世了,但他的儿子也许还留着一些他生前没有销毁的东西。一些他不敢留在档案室里、却也没有彻底扔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