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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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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进来之后没有往客厅走。她站在玄关,把帆布袋放在鞋柜旁边,弯腰从里面掏出一台小型摄像机,镜头不到巴掌大,用胶带固定在一根可伸缩的金属杆上。她把金属杆伸展开,大约一米二长,末端用扎带绑了一个手机支架。她把组装好的东西举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放在鞋柜面上。 "我在18楼试了三次,"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用这个伸到猫眼前面拍,不用把眼睛贴上去。画面延迟大概零点三秒,但能看清。你手不用碰门板。"她指了指金属杆末端的手机支架,"手机夹上去,镜头朝向猫眼,蓝牙遥控快门。你站在门侧面按遥控就行。" 我看着她把这套东西组装好,金属杆的关节处卡得很紧,伸缩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遥控器递给我,上面只有一个按钮,橡胶表面已经被按得微微发亮。 "我用过了。"她说。 我接过遥控器,拇指按在按钮上感受了一下触感,橡胶面微凉。我把它握在手心里,金属杆末端的手机支架还空着,等着我把手机夹上去。苏晚已经低头在帆布袋里翻其他东西了——她拿出一卷透明胶带、一把折叠剪刀、一节备用电池、一个很小的手电筒,还有一包纸巾。她把东西在玄关柜上一字排开,和上次她来我家时一样的习惯,像准备手术器械一样整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我问。 "上个月。"她把透明胶带撕了一截下来,把金属杆关节处的螺丝口又加固了一圈,"我比你早发现问题,准备的东西多。别站在这儿了,去看看摄像头。"她朝客厅方向偏了一下头。 我们走到客厅,我打开手机连上天花板摄像头。画面加载了几秒——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熄灭着,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色微光在画面角落亮着。那扇灰白色的门静静立在尽头,门缝的宽度从夜视模式下看,已经比几天前我第一次拍它的时候大了一圈。我放大画面测量了一下,门缝在屏幕上占了大约四个像素的宽度,按比例换算大概是两厘米多。比今天早上量的时候又宽了零点几毫米。 "它还在长,"我说,把屏幕转向苏晚,"每分每秒都在长。" 苏晚看了看画面,没说话。她转身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扯了一张厨房纸巾擦干手指上的水。她用纸巾擦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争取时间让自己准备好什么。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我旁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21:48。 "十二分钟。"她说。 我点了点头。我们坐在沙发上,肩并肩,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十厘米的距离。窗外的城市夜景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碎的橙黄色灯光在墙壁上投出一条条平行的亮线。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频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苏晚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拇指缓慢地绕着圈,指尖微微泛白。 "如果今晚看到它贴出来了,"苏晚说,声音低而平,"你打算走去哪?" 我沉默了一下。我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林伯说直接走,不要收拾东西,不要回头。但走到哪去?楼下?小区的花园?随便找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到天亮?我不知道。 "先下楼,"我说,"然后再说。" 苏晚没有接话。她交握的双手停了一瞬,拇指不再绕圈了。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个点上,像在看着一个我看不到的焦点。大约过了十几秒,她轻声开口:"如果你走了,那扇门还在。22楼的06没人住了,但它还在那里。下一个人搬进来的时候,门缝会重新开始长。可能是方婷那种温和的涨幅,也可能是你这样的……加速。每一次都是随机的。" "你觉得我应该留下?" "我不知道。"苏晚转头看了我一眼,窗外的城市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在她的瞳孔里缩成两点微光,"林伯说了,你走也可以。但你是目前为止最强的钥匙。如果你走了,下一次开门可能要到好几年以后。如果你留下——门会在三天内打开。"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什么。如果我留下,门会在三天内打开。如果门打开了,我有一个选择——走进去,或者不。而门后的那个人影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它在门后面站着,面朝着猫眼,等一个人走到它面前。 "我留下。"我说。 苏晚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抿着,然后站起来走向玄关。"到时间了。"她说。 我跟着她走到玄关。走廊里声控灯还没有亮,但透过门上的猫眼能看到走廊尽头07号门的方向——一片黑暗,门缝紧闭。现在是21:55。我把手机夹在金属杆末端的支架上,调整角度让镜头对准猫眼,按下蓝牙遥控器测试了一下快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我确认画面位置正确,然后把遥控器握在手里。苏晚把金属杆伸展开递给我,她在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指尖微凉。 "站到门侧面,"她说,"开门的时候门板能挡住你的身体。不要让猫眼正对着你。" 我站到了门板后方大约三十度的夹角位置,侧着身,右手举着金属杆,杆端的手机悬在猫眼前方大约三厘米处。这个距离足够让镜头捕捉到猫眼内的画面。我的左手握着遥控器,拇指压在按钮上。走廊里声控灯还灭着,但我知道再有五分钟它就会亮起来。 苏晚退到了客厅入口的位置,她的身影从我眼角余光里消失了一半,只剩下半个肩膀和一只手臂靠墙站着。她手里也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四分钟。"她说。 走廊里一片死寂。我举着金属杆,手臂开始微微发酸,杆端的重量虽然不大,但保持完全静止的姿势让肌肉慢慢收紧。手机屏幕上亮着取景画面,猫眼的凸面镜头在画面里呈一个灰绿色的圆形,中心位置是空的黑色——门后没有光,镜头透过猫眼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盯着那个圆形看了几十秒,眼睛一直没有眨。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变化。灰绿色的圆形底部,有一丝极细的暖色光从下方渗出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的那种缓慢的扩散。然后那光铺满了整个圆形的下半部分,然后整个猫眼都被暖黄色填满了。它亮起来了。从底部往上漫,花了几秒钟时间,均匀的、稳定的暖黄色光。我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那片光色——和前两天一样。暖的。不是冷的。 "亮了。"苏晚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压得极低。 我拇指按下了遥控器。手机快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下,猫眼里的画面被定格在屏幕上。我没有看照片,把遥控器握紧,举着金属杆保持着原来的位置。然后我按了第二次。第三次。每隔十秒拍一张,连续拍了六张。手机屏幕里的猫眼画面一直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猫眼能看到那片光雾弥漫在门后的空间里,像一张薄薄的发光的幕布挂在黑色背景前面。 我拍了第七张。然后我透过手机屏幕定睛看着那个猫眼圆形的中心——光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种极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位移。像是某个人在很暗的光线下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的轮廓在光雾中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移。我盯着屏幕,没有眨眼。 那个轮廓变大了。 它比前两次——比第一次膝盖反着的时候,比第二次膝盖正常了的时候——都要大。它在手机屏幕的猫眼圆形框里占的面积更满了。肩膀的宽度延伸到了圆形视野的边缘,头的轮廓几乎顶到了圆形的上端。它往前移动了。它比之前更靠近门板了,更靠近这个猫眼了。 我的呼吸卡住了。胸腔里那口气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手机屏幕里的暖黄色光雾中,那个轮廓又向前移了一点点。我能看到它的肩膀边缘在光雾中的边界变得更加清晰,像一个人在很慢很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门板靠近。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确定的、持续的。 "它在靠近。"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紧。 苏晚没有回答。但我听到她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我举着金属杆站在原地,右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轮廓又靠近了一点点。它的肩膀边缘现在几乎触到了圆形画面的两侧边框。它的头已经接近画面的顶端了。如果它再向前走一步——如果它把脸贴在猫眼上—— 我按了第八次快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透过屏幕看到那个轮廓的位置比第七次又近了一点。它走得很稳,不紧不慢的,每几秒钟朝前挪一小段。像一个人穿过一片充满雾气的房间,朝着门口的光走来。只是这个光在门的另一侧。 "它贴到猫眼了吗?"苏晚问。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裹着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听不太真切。 "还没有,"我说,"还在靠近。还有大概——"我估测了一下轮廓在画面里的比例,"还有几步。" 金属杆在我的手里开始发滑,我的手心出汗了。我把握持的位置往上挪了一下,重新调整了平衡。手机屏幕里的暖黄色光雾依然稳定地亮着,那个轮廓又靠近了。它的头部的轮廓现在占据了圆形画面差不多四分之三的高度,肩部的宽度几乎撑满了左右边界。 然后它停住了。 它停在了距离猫眼大约一拳的位置。轮廓完整地呈现在光雾中,肩膀、头、躯干。和之前两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我能看清它的头部轮廓比前两次更清晰了——能看到颅顶的弧线、颧骨位置的凸起、下颌的线条。它站在门后面,面朝着猫眼,距离门板大约十几厘米。 它没有再动。 我举着金属杆等了大约十秒钟。手机屏幕里的画面没有变化。那个轮廓静止地立在暖黄色的光雾中,面朝着我——面朝着猫眼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光填满了轮廓的雕像。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走廊里传来的——不是我的门,是走廊尽头07号门的方向。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像一扇沉重的金属门板在门框里被推进了半毫米,金属与金属之间挤压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嘎吱声。 我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07号门的门缝里,暖黄色的光还在亮着。但门板的边缘和门框之间的那道缝隙——我亲眼在走廊里看到的那道缝隙——它合上了。门板和门框贴合在一起了。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光从门的边缘漏出来,所有那些暖黄色的光都被关在了门板后面。 完全贴合。 "门关了。"我说。我的声音在走廊里产生了一点回声,很小,但被空旷的走廊放大了。 苏晚从客厅快步走过来,她的脚步急促而轻。她站在我旁边,侧着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她的目光定在07号门上——灰白色门板,门框,门缝的位置已经完全闭合。她的瞳孔在走廊的暗光中缩了一瞬。 "完全贴合了?"她问。 "对。" "比预计提前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架在猫眼前面的镜头还在拍摄,但透过猫眼的画面变了——圆形画面里不再是暖黄色的光雾了。是一片完全的漆黑。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光,没有轮廓,没有那个人影。我的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黑。 我放下金属杆,把它靠在门边的墙上。然后我重新把眼睛凑向猫眼——没有用手机,直接用眼睛看的。猫眼里是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暖黄色的光,没有光雾,没有任何东西。那扇门后面——无论那后面是什么——它把灯关了。 我直起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完全闭合的门。门板安静地嵌在墙里,灰白色的哑光表面在走廊安全出口标志的绿色微光中泛着暗淡的色泽。像一扇正常的、普通的、全天候关着的防盗门。就像它从来没有亮过,从来没有开过一条缝,从来没有一个人影站在它后面等待着什么。 苏晚站在我旁边,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上臂。"它提前关上了,"她说,"今天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它本来应该亮六个小时。但它现在就关了。十点十一分。"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22:11。 我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门,觉得颈后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起来。门缝完全贴合了。比08住户和林伯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两天多。它在今晚的十点十一分把自己关紧了。而那个人形轮廓——它在关上门之前,站在猫眼后面一拳的距离,面朝着我。 它是在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