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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午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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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说“它会换一种方式”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帆布袋里,然后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客厅里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桌面和墙壁之间铺开。我坐在她对面,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静静地搁在桌面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指尖的皮肤在暖光中呈现出微微泛红的肉色。那个牵引力还在,不过比在走廊里的时候弱了一些。它没有消失,只是减弱了,像是对方在收线,但没有完全松开。 “它会换什么方式?”我问。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看了一会儿才移开。“它之前通过你的手来接近你,你没有回应。下一步它可能会通过你的其他感官来接触你。”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夜色。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和身后房间的倒影,外面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叠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声音。气味。温度的变化。你在房间内部感受到的那些细微异常,不是巧合。”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两幅画之间——复印件已经被收进文件袋里了,但我的速写本还摊开着,那只手掌朝上的手在灯光下安静地躺在纸面上。我想起了搬进来第二周做的那个梦,站在走廊尽头,门缝里有光,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模糊而温柔,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那是它第一次通过声音接触我。然后我梦游到客厅中间,手伸向前方。 “它开始的方式是声音,”我说,“在梦里叫我的名字。然后让我在睡梦中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然后通过我的手画了画。然后在我清醒的时候拉我的手。每换一种方式就接近一步。” 苏晚从窗边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臂抱在胸前。她的脸在台灯光和窗外夜光的混合光照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明暗层次,她的眼睛在这层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方婷走之前的那几天提到过她听到声音。不是梦里,是醒着的时候。她说她在客厅里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的。她走出去看,走廊里没有人,但那扇门的门缝底下有光。” “她在醒着的时候听到了。” “对。已经不需要通过梦境了。听觉接触已经直接进入了清醒状态。”苏晚看着我,“你现在还在第一阶段,只有睡梦中和半睡半醒的时候会感觉到它的存在。如果你继续住下去,它会慢慢移到你醒着的时间段里。可能在某个白天你站在客厅里的时候,你听到有人叫你。然后你会走到门口。然后你会开门。” 我坐在椅子里没有动。右手还摊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张开,我能感觉到那个牵引力又减弱了一点,变得若有若无,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在轻微地颤动。我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那如果我今晚还去走廊里站着,但不伸手——它会怎么做?” 苏晚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没有人试过连续拒绝它。之前每一任住户在收到拉手的信号之后,要么搬走了,要么走过去了。没有人停在中间的位置上长时间地站着。”她走回餐桌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卷白色缝纫线,把线轴放在桌面上,“你今晚不回应它的拉手,它会不会收线?还是它会换一根线,通过另一个感官重新接触你?我们没有数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刚才苏晚站的位置,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B区7栋的窗户大部分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几扇零星的灯火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亮着。花园里那棵榕树的树冠在夜色中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团深色的轮廓,安静地立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区里。从22楼的角度看不到那颗呼吸点,但我能感觉到它存在——那个三秒一次加速脉动的节奏就藏在花园上方的空气里,只是眼睛看不到而已。 “明天白天我需要下楼一次。”我说,没有转身,还是看着窗外,“去花园里,站在榕树底下。站在呼吸点正下方。感受一下在地面位置的时候引力的强度。” 我听到苏晚从椅子里站起来的轻微声响。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地面位置的引力如果比六楼窗户的更强,那就说明那颗呼吸点不仅向上辐射,也向下辐射。它的影响范围是球形的。站在它的投影点下方,引力会从各个方向朝那个点汇集。如果引力足够大——” “会在榕树底下形成一个朝上拉的力。” 苏晚没有说话。夜色中的城市在窗外安静地延展着,远处的天际线有一层极淡的橙红色光晕,在云层边缘染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我把窗帘放下来,窗帘布在窗户上缓缓垂落,覆盖了窗外的夜景。我转回身看着苏晚,她站在我旁边,头发被刚才的风吹乱了一点,在台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花园。”她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们出了门。早上的阳光已经在花园里铺开了,石板路面上散落着昨晚被风吹落的细碎叶片。榕树的树冠在晨光中张开来,叶片一层叠着一层,深浅不一的绿色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层次丰富的明暗变化。我站在榕树树干旁边,抬头看着树冠密集的枝叶。从地面位置向上看,树冠填满了头顶的大部分视野。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无数细碎的亮斑。 我站的位置正好在树冠中心正下方。那颗呼吸点的垂直投影落点应该就在我脚前方大约几十厘米的位置。我站在那里没动,等了大约半分钟,没有任何感觉。没有牵引力,没有气流变化,没有异常的温差。一切正常,只有阳光从叶隙漏下来落在肩膀上,暖的。 我看向苏晚。她站在我旁边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拍的那张呼吸点照片。她低头对比了一下照片里呼吸点的位置和树冠的实际位置。“投影点应该就在你现在站的位置附近,往前半步左右。” 我往前挪了半步。脚踩到一块略微下陷的泥土上,地面的触感和其他位置没有什么区别。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引力,”我说,“地面位置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苏晚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也抬头看着树冠。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六楼窗户的位置是引力最强的点。它不在垂直方向辐射,只在水平方向扩散。像一个平面的孔洞,不向上下延伸,只向两侧张开。”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你站在六楼窗户那个高度才能感受到它。地面和二十二楼都不行。只有那个特定的视平线高度。” 阳光从头顶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留下一小块亮斑。我看着她站在我旁边,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翻到了那张2008年索引册上被划掉的编码记录。 “那扇门从图纸上走到墙里只用了三年,”她说,“它在平面上扩张,不在垂直方向移动。它从图纸的二维平面走进了走廊墙面的二维平面,然后在墙面的二维平面上展开了它的存在。它没有厚度,只有宽度和高度。三维空间对它来说不是连续的。” 我站在榕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在脚边投下不停晃动着的碎影。“它是一个二维的开口,”我说,“不是通道,是一扇被压扁成平面的门。” 苏晚把手机屏幕按熄了。她抬头看着树冠上方的天空,目光定在那颗呼吸点应该在的位置,尽管地面上看不到它。“我们在三维空间里,它在二维平面上。它通过拉手、声音和画图的方式接触我们,把二维的信息翻译成三维感知。但它的本体仍然是二维的。它不需要厚度。它只需要一层光和一个开口。” 风穿过花园,树冠的叶片翻转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苏晚旁边,看着头顶树叶间漏下来的日光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那扇门在墙面上行走、在窗户里发光、在图纸上被划掉又浮现。它是一扇没有厚度的门,而我已经住了四十八天,已经画了它的手,已经让它的牵引力触碰了我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