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六点半醒了一次。窗帘边缘已经有灰蓝色的晨光渗进来了,但我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暖白,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八点十七分。客厅方向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杯底被放在木面上的碰撞声。我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 苏晚站在厨房操作台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了肘弯上面,露出小臂内侧浅色的静脉纹路。窗外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肩膀周围的空气照得发亮。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把另一只手里的杯子递了过来。 “刚烧的。”她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烫到不至于灼舌的程度。杯壁的温热从指尖传上来,我握着杯子在餐桌边坐下来,桌面上昨晚摊开的东西还没有收,苏晚的笔记本、赵志远的蓝灰封皮、速写本,并排躺着。我注意到速写本的位置比昨晚靠前了一些,像是有人动过。 “你看过了?”我问。 “翻了一下后面几页。”苏晚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下巴朝速写本的方向扬了一下,“你昨天说只有那一页有画。但你后面还有几页,有一页画了走廊。门缝底下有一道光。” 我放下杯子,伸手把速写本拿过来翻到后面几页。有一页上确实用铅笔画了一条走廊的透视图,纵深向画面深处延伸,尽头的位置画了一个长方形的门框,门框底部有一道水平的线。只有一线,没有任何说明,没有标注尺寸。画面线条很轻,有些地方铅笔几乎没在纸面上留下痕迹,像睡着的人随手划上去的。 “你醒了之后有没有补画过什么?”苏晚问。 “没有。我连画过这个都不知道。”我盯着那页走廊透视图看了一会儿,画面的透视角度和真实的走廊一致,尽头的门框尺寸比例也接近真实比例。但那条门缝底部的水平线比真实门缝的位置略高一些,像是画的时候门板已经被抬起来了,露出了一条比真实缝隙更宽的开口。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桌面。苏晚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搁在水槽边沿,然后拿起外套。“去六楼。”她说。 出了门穿过走廊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尽头看了一眼。07号门的门缝闭合着,在早晨的自然光和走廊日光灯叠加的光线里,它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灰白色的门板表面微微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但我知道它昨晚在无人注视的情况下提前亮了灯又提前熄灭了。它在暗处移动了将近一个小时,只是我现在看不到它留下的痕迹。 电梯到六楼。门开。走廊里没有人,早晨的光线从走廊窗户透进来,在浅灰色地砖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苏晚走到走廊中段那扇窗前,伸手推开窗扇。晨风灌进来,带着榕树叶子被夜晚露水浸湿后又开始被晨光照晒的那种混合气味,潮湿和干燥同时在空气里存在。她探出身去望着窗外花园上方的方向,目光定在榕树树冠上方那个位置。我走到她旁边,跟着看出去。 那颗呼吸点还在那里。灰白色的圆形区域悬浮在树冠上方,和昨天早晨看到的一模一样,位置没有偏移,大小没有变化。但它呼吸的节奏变了。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左右,确认了那个变化——它扩缩的周期从昨晚的七八秒缩短到了四五秒。它在加速呼吸。心跳更快了。 “频率变了。”苏晚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近处那颗呼吸点听到,“昨晚无人观察的那十分钟里,它感知到了注视缺失,并且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了白天状态的间隙。两半之间——走路那一半和发光那一半——它们的信息是实时同步的。你这边不看它,它那边就知道。” 我看着那颗加速脉动的灰白色圆形,边缘在晨光中微微颤动,收缩和扩张的幅度比昨天略大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平静状态下看到了什么之后开始呼吸变深。“它紧张了,”我说,“昨晚我们没看它的时候,它紧张了。” 苏晚没有转头,目光还定在窗外那颗呼吸点上。“或者它在兴奋。” 我站在她旁边,晨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不知谁遗落的废纸,纸页飘了一下,从窗台滑落下去,翻卷着落进了榕树的树冠深处,被叶片接住了,停在了枝条之间。我低头看着那片废纸落在树冠里的位置,正好在呼吸点的垂直投影下方。那个位置也是榕树根系最深的地方。 “如果间隙本身在加速呼吸,”我说,“那对应到走廊里,它的移动速度会更快。距离会更快缩短。” 苏晚把窗户拉回来合上了。她的动作很轻,窗扇合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今天去做一件事。拿一件足够轻的东西,把它从六楼窗户放下去,让它落在榕树树冠上。看它会不会穿过那层树叶落到地面。如果它落不下去,被什么东西接住了——那就能确认呼吸点的引力范围。” 我们回到22楼。苏晚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卷白色的缝纫线,又从厨房抽屉里找了一个塑料瓶盖,细的,边缘光滑的,重量很轻。她用线的一头系住瓶盖,另一头缠在手指上,然后重新下楼到了六楼走廊的窗边。我站在她旁边,她推开窗,把缠着线的瓶盖悬在窗外,松开手指。 瓶盖顺着线的长度垂下去,大约一米多长,悬停在榕树树冠上方那片区域的下缘。白色的塑料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片亮光,缓慢地在空中微微晃动着,像一个小小的钟摆在缓慢的弧线里运动。苏晚的手握着线的末端,她的指尖微微收紧着,目光落在那个瓶盖上。 瓶盖晃动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减速。它从左右摇晃的幅度逐渐收窄,然后停住了。停住的位置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偏向了花园中间的方向——偏向了那颗呼吸点的正下方。悬停的瓶盖在空中静止了几秒钟,线的走向不是垂直的,而是微微倾斜,像被什么力量拉住了。 苏晚轻轻把线往上提了一下,瓶盖随着线的牵引被抬离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她又松开了,瓶盖再次落回原来的位置,又向花园中间方向偏了同样的角度。她收回了线,把瓶盖拿在手里,指尖捏着它转了转。 “引力存在,”她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白色的小瓶盖,“不重,但确实在拉。方向是朝呼吸点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线收好,瓶盖放进了口袋。“我们还在它影响的边缘。如果靠得更近——站在花园正中间榕树底下,在呼吸点正下方的垂直线上——那引力会更强。” 我们回到22楼。苏晚把那卷线放回帆布袋里,瓶盖搁在玄关柜上。我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棵榕树,从22楼的高度往下看,树冠只是一片绿色的圆形轮廓,叶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顶深绿色的蓬盖。从六楼能看到的那颗呼吸点,从这个高度反而看不到了。它只存在于特定的视角里,需要恰好站在和它一样的高度才能看见。 “今晚怎么办?”我转回身问苏晚。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卷线,手指在线轴边缘慢慢转着。 “今晚不撤观察。”她说,“今晚在走廊里看。正面看它。从十点开始全程注视,看它持续亮多久,看它走路的速度会不会因为被注视而改变。把所有设备都打开,手机、摄像头、录音,全程记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我旁边望出去。“对比一下今晚的数据和昨晚无人注视时的数据,就能精确地知道它对注视的敏感度有多高。它因为被看到而展开的程度,是反应性的还是已经固化成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