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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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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沿着土路走出了胡杨林的范围之后,路面从干泥块变成了沙土混合的质地,马蹄踏上去的声音也从闷响变成了更轻的沙沙声。且月跟在后头,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不再是那种踩实了之后纹丝不动的硬土,而是一种踩上去微微下陷又回弹的松软。她停下来蹲下用手按了一下地面,掌心压下去大约半指深,抬起来的时候掌沿沾了一层细密的干沙。她把旧羊皮收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赵平在她前面约六七步的位置勒住了马。他侧过身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搭在马鞍桥上,站在沙地边缘面朝东面。且月走近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前那片泛着灰白色光的沙地上。且月站在他身侧,看着面前这片沙地。和昨天站在胡杨林边缘看过去的感觉不同——站在这里,沙地不再是一片远观时平坦开阔的表面,而是能看清它的纹理了。风把沙面吹成一道一道平行的波纹,波纹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浮沙,表面有一层更细的干壳,干壳底下透出略微暗一些的色。她看着那些波纹的走向,把头从旧羊皮的地图与眼前的地面之间来回对照了几回,确认方向后开口说了句:“绕南边走。先沿着沙地边缘走到能看到那片矮丘的位置再停。”赵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没有让马走快,只是沿着沙地边缘往南偏的方向慢慢地走了出去。且月跟在他身后,靴底踩在沙地边缘和硬土交界处的过渡带上,走起来比正中间稳当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把旧羊皮掏出来看,上面的墨线在晨光里虽然淡,但每走一段路她都能把线路上标注的某个转弯和眼前某个特征叠在一起——一道被风削平的石脊、一棵斜着长在沙地边缘的老沙枣树,或者只是一段颜色比周围更深的沟痕。她数着自己走过的步数,把赵平说的三个地标在心里排了个序:枯井在沙地边缘行至大半程的位置,砂石台在越过矮丘之后,墩台则在最后一段干河沟的尽头。她把这三个地名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把旧羊皮收起来,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沙地边缘开始微微变窄,南侧的地势逐渐抬升,远处那片深褐色的矮丘轮廓比刚才清晰了许多。赵平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碎石上。他等着且月走近,然后抬手指了一下前方偏南的位置:“枯井应该在那片碎石滩和沙地交接的地方附近,大约还有不到两里。”且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确实有一片从沙地里露出来的碎石滩,颜色比周围的沙地深一些,像一块被水冲了之后留在原处的硬底。她没有立刻往前走,站在原处把旧羊皮掏出来重新看了一眼,确认老须卜给她那块羊皮上标注的枯井位置与赵平指的方向大致相符,然后她穿过沙地边缘与碎石滩之间那道不宽的过渡带,朝那片碎石滩走去。赵平跟在她身后,没有催,步子均匀地落在她的脚印里。两个人走到碎石滩边缘停下时,且月蹲下来,用手拂开一小片碎石和干沙,看见了井台边沿露出的半截石面。青灰色的石面被风沙磨得光滑,上面压着一块更大的青石,和赵平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蹲在那口枯井前面,没有急着掀开那块青石。风从沙地那边吹过来,把碎石滩表面一层极薄的干沙吹得沿着石缝流动,像水一样从高处往低处淌。她把手掌平按在青石表面上,石面比她预想中凉一些,大约是夜里积了一夜的寒气还没被晨光晒透。她的指腹沿着青石的边缘走了一圈,摸到石面与井台之间的缝隙里塞了一层干硬的土,像被风沙长年累月灌进去之后压实的。她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赵平:“你那份军报上,有没有写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枯的?” 赵平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青石边缘那道被风沙磨圆的棱角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军报上没有写枯井的年份,只写了‘旧井’两个字。但我查过同一卷军报里的其他记录,里面提到这口井的时候,用的是‘已废’这个词。在那卷军报的上下文里,‘已废’指废弃超过十五年的东西。”且月听了没有立刻接话,重新蹲下来,把双手扣在青石的边缘,试着往上抬了一下。青石比她想象中轻一些,大约是被风沙磨去了不少分量。她把它搬开,横着搁在井台侧边的碎石滩上。井口露出来,直径大约两臂合抱,井壁用不规则的碎石砌成,石缝之间填满了干透的泥。井底比她预想中浅,大约一丈多深,底部的泥沙积成了硬壳,硬壳表面散落着几片碎陶和一小段已经干裂成粉的木头残片。 她把手探进井口,感受了一下井底的气流——没有风,但有一种被封闭了很久之后突然开口时那种干燥而沉的空气慢慢地涌上来。她收回手,站起来,从怀里取出旧羊皮看了一眼,父王画的路线在井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细小的圆圈,圆圈旁边用褪色的墨画了一道朝东南方向去的线头,起笔处紧贴着圆圈的边缘,像是一个人蹲在井台上伸出手指指了一个方向。她把那道线头的方向和自己此刻站立的位置对照了一下,然后侧过身面朝东南,看了一眼那片矮丘的轮廓。晨光已经升得更高了一些,矮丘的阴影从长收短,露出了丘体表面被风削出的沟壑和岩脊。她看着那个方向,开口说了一句:“从枯井往东南方向穿过矮丘,你能从风口的走势判断出哪条路最安全吗?”赵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矮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靴筒边取出那卷精细地图展开来,用手指在代表矮丘的区域上画了一道轻微的弧线:“风口在两座矮丘之间的夹缝里,路要从夹缝的正中间穿过去。但如果走正中间,要经过一段大约半里长的碎石坡,坡面每走几步就有落石堆积。如果绕到南侧矮丘的背风面,路会多走大约两里,但地面更稳。”他把地图收起来,看着且月:“走哪条?” 且月站在枯井旁,把旧羊皮上那道偏南的弧线和赵平刚才画的夹缝路线在脑子里并排放着。父王二十年前画的线绕过了夹缝,走的是更远的南侧背风面。她把手从井台边收回来,把旧羊皮折好揣进怀里:“走南侧背风面。绕远两里,但脚底下踩的是实的。”赵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碎石滩边缘往东南方向绕行。且月跟在他身后,靴底踩在碎石滩和沙地交界处的过渡带上,走起来每一步都落在结实的硬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被揭开的枯井,青石还横搁在井台侧边,井口敞着,像一只合拢了很久的眼睛刚睁开了一道缝。她转回身继续走,把那片敞开的井口留在身后,朝着矮丘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