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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破晓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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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月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在原地多站。她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送在前面,一步一步地落在地砖上。尉屠耆没有跟上来,她听见他在身后站了几息,然后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大约是往驿馆的方向。她穿过月洞门,经过沙枣树下的短墙,走到王寝侧门口时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比廊道暗一些。几扇窗都被帘子遮着,只有南墙高窗留了一道缝,日光从那条窄缝里斜切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线细细的亮痕。药味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干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榻上父王的身子还盖着米色的驼绒毯,帛巾平展展地覆在脸上,边缘折着那个三角形的叠角。榻边的小几上搁着那块玉——灰白色的玉面在暗光里泛着柔润的包浆,裂痕朝上,旁边那道横划痕比几天前淡了一些,像被反复触摸之后磨钝了棱角。她走到榻边站定,没有先拿起玉,而是站在那张覆着帛巾的榻前看了片刻。然后她弯腰把小几上那块玉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等它的温度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俯身把帛巾揭开一角,把玉放回父王的掌心里,把他的手指拢起来合拢,让指尖扣住玉面的边缘。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帛巾重新覆好,折回三角形的叠角。 她站直了身子,从怀里取出那包帕子,解开,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搁在小几上。玉石、陶片、木板、铜扣。四样东西在暗光里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四段已经走完了的路搁在那里等人收起来。她没有把它们留在这里,停留片刻之后又一样一样地收回帕子里包好,重新揣进怀里。 她推开门走出去。廊道里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把墙根的影子从短拉长了一小截。她沿着廊道走回偏殿,推门进去。偏殿里的日光已经从高窗移到了地面中央,投下一块暖黄色的亮格子。她走到那幅挂在侧墙的旧地图前站定,看着那张羊皮上用墨线画出的西域诸国轮廓。楼兰被画成月牙形的淡黄色,汉朝的朱红和匈奴的赭色仍然夹着它,但她在心里把那些颜色之间的边界线模糊了一些,在靠近东面的空处用目光描了一条新的线,从楼兰往东延伸出去,穿过白龙堆的标记,连接到那片标注着"玉门关"的小字上。 她转身走到案前坐下,取过笔和墨,铺开一卷新帛纸,就着日光把那幅旧地图上新画的那条路的走向描了一遍。然后她搁下笔,把帛纸折好收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日光已经爬到了门框的上沿,把门槛内外分成了明暗两半。她迈过门槛,走进了明的那一半,朝着那扇敞开的南门走去。门缝里的风从孔雀河方向持续地吹过来,带着晒过一整个秋天日头的、温热的沙土气息。她穿过门洞时脚步没有停,面朝东面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土路往胡杨林的方向走了几步,在林子边缘站住了。风把胡杨林里的枯叶翻得哗哗响,从她脚边卷过去往西面散去。她站在那儿面朝东面,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那座夹在两条河之间三十年的城,此刻正敞着门,从一片月牙形的淡黄色,变成了一条她自己画在帛纸上的线。 她在胡杨林边缘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风把她脚边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翻动什么。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林间的沙地上,穿过那些稀疏的树干在地面上碎成几段不连贯的暗影。她看着东面的天际,那片她画在帛纸上的线在她的视野里并没有实体的痕迹,土路在胡杨林的边缘断掉了,再往东就是一片沙地,沙地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近乎白色的光,看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没有再往前走了,站在那里把那片沙地看了片刻,转身沿着土路走回南门口。 她穿过门洞的时候,那个背着柴捆的少年正好从门洞里走出来。他换了一双半旧的皮靴,手里没有拿碗,腰间别了一把小刻刀,像是准备出门做什么活计。他看见且月从外面走回来,便在门洞正中间停住了,侧过身给她让路,但没有低下头,而是看着她问了一句:"公主,你刚才出去看路?"且月在他面前停了步。她看着他腰间那把刻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大约是用了很久的东西。"出去看看东面的路通到哪。"她说。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刻刀,又把头抬起来:"东面的路以前通到白龙堆那边的旧烽燧台,再往前就散了。我小时候跟运粮队走过一回,过了胡杨林之后有一段沙地,骆驼走不进去,车也过不去。但你要是走路,沿着沙地边缘往南绕过那片硬壳地,能省小半天的脚程。"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等她道谢,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了过去,沿着土路往东走了。他的步子不大但很快,靴子踩在干泥块上的声响细碎而匀,像一只走惯了路的小兽。且月站在门洞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在胡杨林边缘拐了个弯,被沙枣丛遮住了。 她转过身,走回南门内侧的城墙根下,在台阶上坐下来。日光已经移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把她的影子收短了。她从怀里取出那包帕子拆开,把四样东西拿出来搁在身边的台阶上,又取出那卷帛纸展开来放在膝上。五处互市口岸的名称和位置写在纸面上,字迹细密,她沿着那些字读了一遍,在心里把那些地名和她在旧地图上见过的位置叠在一起。那些口岸分布在楼兰以东的不同方向上,有的靠水,有的靠着旧驿道,最近的一个离楼兰南门大约三天的路程。她把那张帛纸折好放回怀里,把四样东西收回帕子里包好,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沾的灰。 她沿着廊道走回偏殿。走进去的时候日光已经从地面中央移到了墙根,在地砖上留下一块斜长的亮格子。她走到案前重新坐下,把那幅旧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平铺在案面上,拿起笔蘸了墨,在楼兰以东的位置补画了一个小圆点,在圆点旁边用小字写下了第一个口岸的名字。她的笔尖在墨线上走得稳,写完之后搁下笔,退后一点看了看。月牙形的淡黄色旁边多了一个墨点,像是那座城在往外伸出一只脚来,踩在了路上。她看了片刻,把地图挂回墙上,把笔洗净搁回架上,转身走出偏殿,合上了门。 廊道里的日光已经从暖黄变成了橘红,西面的胡杨林被落日烧成一整片暗金色的剪影。她站在廊道里面朝西方,风从孔雀河方向吹过来,把沙枣枝条拂得沙沙响。她听了片刻那阵风,然后转身朝着南门的方向走去。门洞里的细沙被整日的风吹到了墙根底下,堆成一小垄一小垄的弧形浅堆。她踩过那些沙堆走到门洞外侧,在拱门下站住了。拱门外的那匹黑马还拴在枯木桩上,缰绳被碎砖压着,马低头在槽边吃一口干草又抬起头来看一眼远方。赵平还没有回来牵它。 且月站在拱门下看着那匹马。风把她衣袍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墙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她不知道明天赵平什么时候会回来牵这匹马,也不知道那个背着刻刀的少年沿着沙地边缘绕过硬壳地之后会走到哪一站,但她知道那幅旧地图上被补上的那个墨点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她靠着拱门站了一会儿,等到马槽里的干草被吃掉了大半,然后转身穿过门洞走回廊道里,沿着墙根往寝殿的方向走去。暮色从她身后漫上来,把她走过的路一寸一寸地收进了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