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案前写完了那几句话。帛面上墨迹未干,日光从高窗照下来在湿润的笔划上凝出一层细薄的反光,像一道看不见的膜把每个字都裹住了。她放下笔,把帛纸端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纸面不宽,大约两掌并排的幅面,墨迹干了七八分之后字迹从乌黑变成了一种沉沉的暗褐色。她把帛纸搁在案角等它彻底干透,然后站起来走到高窗底下,看着窗外的日头已经从偏中往西偏移了一线。她心里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每过一个字都在舌面上掂一掂分量,确认它们放出去之后不会被风刮散。 她正站在那里想事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老须卜走的时候步子密了一些,像是赶了路的人到了地方之后放慢了最后几步。门被推开了,阿鸾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搁着两块凉透了的麦饼和一小碟盐。她看见且月站在窗前,快步走进来把陶碗放在案角,低声道:"公主,奴婢方才从后厨过来的时候,看见驿馆那边有两个人骑着马往南门方向去了。马鞍是普通的木鞍,人穿的是灰布短袍,不像匈奴的打扮。但有一个人的右手虎口上有厚茧,像是常拉弓的。奴婢多看了一眼,那人用左手勒缰绳。" 且月从窗前转过身来。右手虎口厚茧、左手勒缰绳——这个组合是左撇子射手常有的特征,弓手拉弦的手是惯用手。那人用左手勒缰绳,右手却在虎口处长了厚茧,说明他拉弓用右手,控马用左手。这种左右互换的习惯不是本土楼兰人练出来的,是匈奴那边从小骑马射箭的孩子练出来的长法。她走到案前坐下来,把那两片麦饼拿起来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干硬的麦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们往南门方向去的时候,南门外面还站着多少人?" 阿鸾想了想,把陶碗往案心推了推。"奴婢从侧廊绕过去看了一眼,外面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大约剩下十几二十个。但街尾拱门附近多了两三个人,站得散,不扎堆,像是在等人。" 且月把手里那角麦饼咽下去,接过阿鸾递来的陶碗喝了一口粗盐泡的水,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干粮的碎屑冲了下去。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侧廊里日光的颜色已经从正午的白亮转成了下午偏暖的黄。"阿鸾,你去西城兵营,找阿勒坦。告诉他——南门外那两匹马上的人如果回头进驿馆,不用管;如果往东城门方向去了,让人跟着,别靠太近,看他们拐进哪条巷子就行。" 阿鸾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廊道里越来越远,渐渐被风穿过沙枣枝条的簌簌声盖住了。且月站在偏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薄薄的,从北面过来,但走得很快,在日头前面一道一道地拉出斜斜的细影。风向还是从孔雀河方向吹来的,干燥而稳,没有北风返卷的迹象。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天色没有什么异样之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 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把那三样东西取出来摆在案面上。玉石居左,陶片居中,木板居右。三道刻痕在光里各呈其态,横划沉实,弧线圆润,木板上那几行炭字在斜照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她看着这三样东西,手指依次从它们上面走过去,最后停在木板的边角上。赵平在这块板子背面留的那个月牙形指甲印,和陶片上的弧线收尾是同一个弧度。她把两块东西并排举到光下比了比,弧线的角度几乎重合,像是同一个人的手指在同一道力道上留下的痕迹。赵平在告诉她:他刻的那些东西和尉屠耆带回的那条竖线是一体的,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完整。而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会拼出一个"开"字。 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收进衣袋里,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她要去一趟书阁。洛布那里还有一卷旧文书没有抄完,她记得那卷文书里有一段关于孔雀河下游渡口位置的记录,也许用得上。她沿着廊道走到书阁门口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洛布正坐在案后伏着身子抄东西,案面上摊着一卷旧羊皮和一张新帛,笔尖在帛面上走得极慢。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见是她便搁下了笔。 "公主,"他站起来,把案前那把矮凳挪了挪正对着她的方向,"您来得正好,老朽刚抄完一段关于白龙堆西沿水草分布的旧录,或许是您用得上的。"他转身从身后那排旧木格里抽出一卷羊皮展开来铺在案面上,指着一处边角上画着浅淡墨线的区域,"白龙堆西沿到孔雀河北岸之间有一片盐碱滩,秋末之后地面干裂成块,马蹄踩上去会陷进裂缝里。旧录上说,这片滩大约两里宽,骑兵若不知道路,要绕行大半日才能找到硬地。" 且月走到案前弯下腰看着那片墨线画的区域。洛布画的线极细,用干墨描了一遍又用淡墨补了一遍,盐碱滩的轮廓被两道细线夹着,中间画了些细碎的短横表示裂缝。"从这片盐碱滩绕过去之后,最近的渡河点在哪儿?"洛布的手指沿着墨线往南移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一条细长的深色墨线上,"在这里。旧渡口遗址,元封三年以后就没再用过,岸边还有半截木桩子。从白龙堆西沿过来的骑兵如果不走北面的硬路,而是从这片盐碱滩南边绕,会正好经过这个旧渡口。过了河之后上的是南岸的矮坡,离楼兰南门大约十里路。" 十里。从旧渡口上岸到南门是十里路,骑兵急行的话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完。且月直起身来,目光从那张羊皮上移开,落在洛布脸上。"洛布叔,你这份旧录是什么年份的?" "元封二年。那一年孔雀河改过一趟河道,旧渡口在那之前是主航道,改道之后废弃了。老朽刚才说的水草分布那段是从元封五年的另一卷文书里补进来的,两卷合在一起看,盐碱滩和旧渡口的位置都对得上。" 且月点了点头,把那份羊皮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朝洛布躬了躬身——幅度不大,但该弯的弯了。洛布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羊皮慢慢卷起来放回了木格里。且月从书阁退出来的时候廊道里已经暗了一截,日头西斜的角度把墙根下的影子拉长了。她沿着廊道走回偏殿,在案前坐下,把衣袋里那三样东西又取出来摆在案面上。她看着那三道痕迹,心里那句话正在慢慢收口——开。她把那个字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把三样东西收回衣袋,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胡杨林的方向,远处孔雀河的水光在斜阳里泛着鳞片似的碎金。她看着那条河,心里算着从旧渡口到南门的十里路,算着盐碱滩的裂缝和半截木桩,算着明天天亮之后风会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然后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帛纸,把明天城楼上要说的那几句话又誊了一遍。这一次她誊得很慢,每一句都落了重笔,墨迹深到几乎透过了帛面。 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窗外已经响起了晚风裹着沙枣枝条的声响。她把帛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廊道尽头正在收拢的暮色。明天天亮之前,她要把楼兰这扇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