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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失踪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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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把木盒放在棋桌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棋盘上那颗孤悬的白子还在原位。梁伯已经坐回了对面,他倒了一碗新茶放在棋盘边缘,茶碗底部在木面上碰出的声响短促而克制的。他把自己的茶碗转了一下让碗沿的缺口朝外,然后看了一眼棋盘上那颗被其他棋子环绕的局部定式——十六颗棋子在角落互相缠绕,江寻那颗白子孤零零地停在外围,像一盘棋中一个还没有被连接的独立局部。 "你木盒里的图纸,和棋盘上的局部有没有关系?"梁伯问。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木盒盖重新揭开,取出那张折好的图纸摊开在桌面上,图纸的一角压在了棋盘边缘,遮住了右下角几颗棋子的位置。他伸出食指在图纸上那条红色圆点的弧线轨迹上画了一道虚线的延伸,从右上角星位开始沿着弧线的走向滑到左下角那个圈定的红圈位置,然后又从红圈位置继续向图纸边缘延展出去。那条虚拟的延长线在图纸边框处被裁断了,但如果按照同样的角度向外延展,它的方向正好穿过棋桌的木质边缘,指向大厅正南面的那面墙。 "它指向棋室外面。"江寻说,声音不高,但在深夜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清楚。"这些坐标点全部集中在第十七道线周围,它们形成的弧线趋势是向外走的。父亲花了四年时间测量出来的东西,最终指向了棋盘之外的位置——零点七厘米。" 梁伯低头看图纸,老花镜片上反射着桌面台灯的亮光。他没有伸手碰图纸,只是把目光从图纸上的红点移到江寻脸上。"这个'棋盘外零点七厘米',你打算用什么放过去?" 江寻把图纸折好收起来放回木盒里。他把木盒合上盖的时候手掌压在盒面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颗裂纹棋子。棋子上那道斜裂的纹路在灯光下比刚才更深了,像一条被反复描过的线。他把棋子立在棋盘边缘外侧大约一个食指宽度的位置,恰好对应图纸上那个红圈标记的位置。棋子立在木面上的时候不怎么稳,稍微晃了两下才停住,像一个需要平衡才能站住的姿态。 "这个位置是第十七道线外部零点七厘米。"江寻说,手指虚点在棋子立着的那个点下方大约一个毫米的位置。"图纸上说,如果在这里放任何实体标记物,它会把我识别为'不在棋盘内'的存在。我需要知道它识别之后会发生什么。" 梁伯看着那颗立在棋盘边缘外的棋子。棋子站在那里,黑玉的表面在灯下折出柔和的微光,裂纹斜跨过棋面,把它的圆形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回桌面时碗沿触碰木面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你想再下一盘。这次把标记物放在棋盘外面。" 江寻点头。他的手没有去碰那颗立在边缘外的棋子,保持着让它稳稳站住的姿态。"下一盘的时候,我在开局之后的第一手就把这颗棋子放在棋盘外那个位置。它已经在棋盘边缘之外了,不再是一颗'棋盘上的棋子',但在物理空间上它和棋局同时存在。" 梁伯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木纹的走向慢慢蹭了一遍。他的视线在那颗立着的棋子和棋盘上的局部定式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一个正在判断一手棋价值的人。"你爸那盘全盘测试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在棋盘外放过任何东西。你说的这个方向,他自己没有试过。" "他留给我的图纸上标注了这个位置。他把答案画出来了,但没有亲自走到那一步。"江寻伸手把立着的棋子拿起来,放回口袋里。那颗棋子消失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桌面上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的温度印记,是他手指握过之后余留下来的。"梁伯,我想现在就连上端口下一盘。" 梁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那面老挂钟。钟摆还在左右摆动,分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现在是深夜。你上一盘刚下了五个小时,中间几乎没停过。你现在的手和眼睛都还在疲劳期。下一盘如果状态下滑,你拿到的数据不会比上一盘更干净。" 江寻把右手摊开在桌面上,掌心朝上。灯光的照射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处还能看到上一盘下完之后留下的微微发红的印记,皮肤表面有一层被鼠标边缘长时间压迫形成的浅沟。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指关节发出几声干燥的、像棋子磕碰的声响。"我拿到那颗立在棋盘外的棋子的位置了。如果等到明天再试,那个位置可能还在,但它和这盘棋局里的感受会隔一夜。我想在它还贴着这盘棋的余温的时候落第二盘。" 梁伯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响,然后他走到二楼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二楼的门还开着,电脑显示器的待机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画出极细的一线。"电脑还开着。上次对局的窗口没有关,你点'新对局'就能开始。"他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去,转过身来面对江寻,一只手扶着栏杆。"你上去下。我在这里收棋盘。等你下完下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局部定式应该也走到收官了。" 江寻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把木盒留在棋桌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带走,只把那张折叠好的图纸揣进了外套内侧口袋,和那把缠铜丝的钥匙放在了一起。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上一盘之前更轻一些,木板在脚下发出的声音也没有那么响了,像一个人已经熟悉了每一级台阶的反馈之后找出了最省力的落脚点。走进二楼的时候台式机屏幕正亮着待机画面,蓝色的棋盘格子静止在屏幕中央,棋子的图标在棋盘右上角微微闪动。他坐下来,手放到鼠标上的瞬间感受到了之前那盘留下的余温——鼠标侧面那个被拇指反复按压的位置还有一层薄薄的潮意。他把手移开半秒,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重新握上去。 他打开新对局界面。这次他选了和上次同样的设置——全盘、零让子、黑棋先行。但在对局开始前的准备阶段,他做了一件不同于上次的事情:他把那颗裂纹棋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屏幕旁边的桌面上,位置正好对应电脑屏幕中棋盘右上角星位向外偏移约零点七厘米的距离。棋子放在那里的那一刻,他注意到屏幕上的棋盘线出现了极短的一瞬闪烁——棋盘右上角外围区域有一条线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又变了回来,像一个像素级的被触动。 他在棋盘上落了第一手。这次不是试探性的布局,他把第一手直接落在一个偏离中心的位置,和第十七道线之间隔了大约五路,但从那个位置出发的延伸方向末端正好指向屏幕旁边那颗放在棋盘外零点七厘米的裂纹棋子。白棋的响应时间零点八秒,正常的。他落第二手、第三手、第四手,每落一手之后都会看一眼屏幕旁边那颗裂纹棋子——它静静地待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颗被暂时搁置在棋盘之外的备用棋子。 第五手的时候他在棋盘右上角星位外围两路的位置落了一子,然后立即向侧面看了一眼那颗裂纹棋子。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动静——棋子的裂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反射角度的变化,是裂纹本身那条线的颜色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深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像有人在那道缝隙里画了一笔又立刻擦掉了。他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白棋刚刚落子,响应时间一点三秒。 他继续下。棋盘上的局面从第九手开始逐渐展开,黑子和白子在棋盘下半区开始了第一轮接触战。江寻的注意力在下棋的过程中被分成了两条平行的线——一条在屏幕上的棋局里,追踪黑白棋子的攻防转换和响应时间的变化;另一条在屏幕旁边的物理空间里,用余光监测那颗裂纹棋子的状态。他发现在他每一次靠近右上角星位区域的落子之后,那颗裂纹棋子的表面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有时候是裂纹变深,有时候是棋子整体的光泽度出现短暂的不均匀波动,像石头内部某处受到了微弱的能量扰动。 第三十七手的时候他在屏幕上落了一子,位置在棋盘上半区靠近右边的一处空旷地带。那颗子落在棋盘上的时候,屏幕旁边那颗裂纹棋子忽然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摇动,是一种频率极短的、像被敲击后余音未散的微颤,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停了。江寻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半拍,眼睛从屏幕移到桌面上那颗棋子上。它静止着,裂纹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表面没有任何可观测的异常。但他刚才看到它动了。 "它在响应。"他对着空房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还不太敢确定的事实。"我把标记物放在棋盘外的那个位置,它在用物理方式回应棋盘上的落子。"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白棋刚刚落下了一手,响应时间一点九秒。他继续落子,这一次他的策略改变了——他不再用右上角星位附近的落子去试探白棋的延迟,而是开始在棋盘上布设一个框架。黑子分布在棋盘上半区和左下区之间,形成了一条松散的斜线,那条斜线的延长方向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屏幕旁边那颗裂纹棋子所处的物理坐标。他每落一手,那条斜线就逼近那个目标一点。白棋的响应时间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波动,有时候一点四秒,有时候二点一秒,在第七十八手的时候跳到了二点八秒。 第一百零三手,他在棋盘上落了一颗极远距离的跳。那颗黑子从棋盘左下区直接跳到了右上区外围,跨越了大半个棋盘,和任何己方棋子之间都没有直接连接。那颗子落下去的瞬间,桌面上那颗裂纹棋子发出了声音——极轻的、像干燥的石头在热胀冷缩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短促地传了一下就消失了。江寻的手停在鼠标上没有动,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个声响的回音尾巴。他把左手从键盘上拿开,伸向桌面那颗裂纹棋子,指尖刚触到它的表面就感到了一股比室温略高的温度。他在上一盘开始前把棋子放在桌面上之后就一直没碰过它,棋子在室温中待了将近四十分钟,按理说应该和桌面温度持平,但此刻它的温度明显高于桌面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了。 他把棋子拿起来放进手心握了一下,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温和而持续。他握着那枚棋子,拇指沿着裂纹的走向轻轻滑过一遍,然后在握紧的状态下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白棋已经落下了第一百零四手,响应时间二点四秒。 他整盘棋在三百一十二手的时候投了。这次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才投的,而是他在某一次打吃之后观察到了那颗裂纹棋子的温度开始下降,裂纹的颜色也开始变浅,像一个在传输某种信息的通道正在关闭。他觉得自己想要观察的东西已经看到了——棋盘外的实体标记物和棋盘上的落子之间存在一种可以被触发的物理联系,这种联系在他下到某一手之后开始减弱,可能是能量消耗,也可能是被识破了机制。他在终局数字出现之前主动点了"投子",然后把那颗裂纹棋子拿出来放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它表面的裂纹比上一盘结束时更浅了,像一根被反复摩擦之后快要磨平的刻线。 江寻把棋子放回口袋,关了显示器。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楼时慢一些,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腹贴着那颗裂纹棋子的表面,感受它余温逐渐散去的全过程。梁伯坐在大厅里,棋盘上的局部定式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手,棋子收了一半,剩下几颗散落在桌面边缘等待被放回棋罐。他抬头看见江寻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棋罐盖打开了,等着江寻坐下来把余下的棋子收进去。 "棋盘外有效。"江寻说。他坐下来伸手从桌面上捡起一颗白子放回罐里,手指捏着棋子边缘的动作平稳而均匀。"我放了一颗物理棋子在外面,它在棋盘上某些特定落子时会响应——温度变化、颜色变化、还有一次发声。对应的落子位置都和第十七道线有关。" 梁伯也伸手去收棋子,两个人各自从桌面两端把零散的棋子捡回罐里,指尖在木面上交替移动的动作像一盘收官的余韵。"你投了这盘。为什么?" "因为棋盘外那颗棋子上面的裂纹在消失。它的能量在消耗。"江寻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罐里,盖子合上,咔嗒。"我想在它完全消失之前,设计一个更精确的实验,把棋盘上的落子和棋盘外的物理响应之间的对应关系全部测量出来。" 梁伯把棋罐放回木架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江寻,老花镜已经摘下来了,他手里捏着镜腿,让镜片朝下垂着。"你爸留下的那张图纸里,除了坐标分布之外,有没有提到'响应持续时间'之类的数据?" 江寻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图纸展开来,指着他之前在图纸上看过的那一圈红色标记旁边的位置——在红圈外缘有一行比主文更细的备注字,用铅笔写的,几乎是贴着图纸边缘挤进去的。他把图纸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看那行铅笔字。字迹太轻了,他在台灯下调整了三次角度才勉强读全:"持续响应时长因输入强度而异,单次最高记录为十七分钟。起效位置必须在棋盘外物理空间内,与棋盘边缘的距离越接近零点七厘米,响应强度越高。距离超过一厘米则无响应。" 十七分钟。江寻把图纸收起来,那行铅笔字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淡灰色的残影。他坐在棋盘旁边,梁伯站在木架边上,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张空棋盘和两盏还在散发热气的茶碗。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寻把口袋里的裂纹棋子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裂纹已经变得更浅了,像一颗正在退去所有标记、即将恢复成普通黑玉棋子的旧物。他看了一会儿那颗棋子,然后把它又放回口袋里。 "还有十七分钟可以用。"他站起来,走之前扶着椅背侧头看了梁伯一眼。梁伯站在灯光边上,影子在大厅地面上被拉成一道稳定的长线,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在江寻的目光投过去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像棋盘上一手已经被默许和确认了的交换。江寻推开棋室的铁门,夜色和闷热同时涌进来,带着六月夜晚和旧墙、青砖、藤叶共同蒸腾出的气息,他朝巷子深处迈出步子。夜风把头顶老榕树的叶子吹响了,沙沙声和棋室里那个局部定式收官时的棋子碰罐声一起,在他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