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5
🌐 Language

第6章 黑玉棋子的温度

中文

江寻在棋盘左边落下了第四十二手。黑子落在下边星位左侧两路的位置,和右半边那些分散的棋子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连线。它孤零零地待在棋盘左下角到中腹之间的过渡地带,像一颗偏离主战场、不知何时才会被用到的备用子。但江寻的眼睛没有看它。他的视线在屏幕中央那几颗白子的排列上扫过——白棋为了拦住他靠近右上角星位的脚步,在右半边布下了一道弧形的防线,那道弧线从右上角的外围一直延伸到中腹,像一扇半开的门。 他落第四十三手的时候,手指按左键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手都快。黑子落在棋盘左上角星位附近,几乎和第四十二手形成了对称。两颗黑子在棋盘左右两侧各占了一个角的外围位置,中间隔着整张棋盘宽度的空白。这种下法从表面看像是彻底的散乱——没有连接、没有配合、没有明确的进攻方向。但江寻在脑子里把那两颗黑子和右半边的散落棋子之间画了几条虚拟的连线,连完之后他发现,那些线的延长方向在白棋那扇半开的门前方某处汇合了。汇合点不在右上角星位。汇合点在星位外围三路的一个空交叉点上。 白棋的响应灯在第四十三手之后亮了一点六秒,然后白子落在了那个汇合点隔壁的位置,抢先占住了它。江寻看到白子落点的时候,背部肌肉微微松了一下。它看出来了。它看出来那两条虚拟线的汇合点了,而且它去占了。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让那些黑子真的在那个点汇合。他画的那些线是给对手看的线,像棋盘上一手气势汹汹的打入,真正的目的不是吃掉那块地,是让对手把手伸过来、把防线拉长、在其他地方露出另一道缝。 他继续在左右两侧交替落子,每落一颗都在棋盘上制造两条以上的潜在连线,每条连线的终点都指向右半边某个靠近星位的区域。白棋的响应时间在一点五秒到二点二秒之间起伏不定,有时候它很快判断出一组连线是虚的,零点八秒内就回应了一手;有时候它被两组同时出现的连线夹住,思考图标转了足足二点四秒才落子。那些二点四秒、二点二秒、一点九秒在江寻的心里逐一堆积,像棋子一颗一颗落进同一个瓷罐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声。 下到第六十手的时候,他在左半边第一次停顿了。他把手从鼠标上抬起来,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屏幕上的棋盘已经初具形状——黑子分散在棋盘左右两侧和下边,彼此之间的空档比标准布局要大得多,整张棋盘看起来像一张被拉扯松了的网。白子则相对集中,在中腹和右上角外围形成了一片厚实的防线,但那片防线上出现了几个不自然的缺口——那些缺口的位置,全都是黑棋虚拟连线曾经指向过的汇合点。白棋为了封堵每一条"可能的通道",把自己的防线拉得太长了。防线被拉长之后,几个局部的厚度就变薄了。 江寻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缺口上停了将近十秒。那个缺口位于棋盘右边中腹偏下的位置,周围有四颗白子,彼此之间的间距比他刚才计算的还要大一圈。他从那个缺口的形状中看到了一件事——白棋在封堵右半边的虚拟连线时,为了不暴露右上角星位的"特殊关注",不得不在所有可能的位置都做出均等力度的反应。像一个人想掩饰自己真正盯着的东西,只能把目光均匀地分给房间里的每一面墙。均匀分配的注意力,在某些角度上就是薄弱的注意力。 他把手放回鼠标上,第六十一手落子。黑子从右边下路切进去,落在白棋那四颗松散白子的正中间。那是一手直接打入。没有伪装、没有虚张声势、没有留任何退路。一颗黑子落在四面白子的包围圈内,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的中心。白棋的响应时间跳到了三秒整。三秒之后,白子在黑子下方贴了一手,紧紧地顶住了它。江寻的第二手跟着就出去了——黑子从那个打入点向外跳了一路,和白棋的贴手形成了面对面的接触。白棋再应了一手扳,黑子再长一路。棋盘右边中腹的那一小块区域忽然燃起了密集的烟火,黑白双方在不到十个回合内在同一个局部投入了超过二十颗子,每一颗都贴着上一颗落下去,像两块互不相让的肉搏结构在绞杀。 第一百一十手的时候,那块局部出现了一个劫。劫的价值不大,大约只是几目棋的出入,但它在棋盘上形成了一个需要反复争夺的循环结构。江寻提了一颗白子之后,白棋没有立刻去提回那颗黑子。白棋在劫外走了一手,落在左上方一块黑棋薄弱的地方,像一个威胁——你不补劫,我就在这里下手。江寻的指尖在鼠标左键上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块被白棋威胁的黑棋位置,目测了一下局势的走向,然后把目光收回到那个劫上。他没有补左上的弱点。他应了劫。 白棋的第二手落在他左上的弱点上,把他那片黑棋的活路压缩了一半。江寻的胸口紧了一下,但他把注意力重新收束到棋盘右边那个还在燃烧的局部上。他在劫争中又应了一手,然后白棋再次选择了脱先,在另一个地方制造了一个新的威胁。棋盘上的战场开始分裂了。从最初的右半边进攻,到左边和右边的双线操作,再到中腹的打入、劫争、脱先、新威胁的产生和应对,整张棋盘在不到四十手的时间里从一个区域扩展到了三四个互不相连的战场。 江寻的呼吸变重了。他的后背在某个时刻离开了椅背,整个人向前压在桌子边缘,手肘和桌面形成了一个锐角,让他的脸离屏幕更近。他的眼睛在棋盘上快速移动,从右上角的星位外围到中腹的劫争,从右下边的防线缺口到左上角的薄弱地带,那些黑子和白子的位置开始在他脑子里形成立体的结构,相互之间的潜在连线和潜在威胁像一张不断生长的网在扩张。他每落一手,那张网就往某个方向多伸出一根线,白棋的响应时间从稳定的两秒左右变成了波动更剧烈的曲线——有时候回落到一点三秒,有时候忽然跳到二点七秒,中间甚至出现了一次三点四秒的峰值。那次三点四秒出现在第一百七十三手,他在棋盘右上角星位下方两路的位置落了一颗黑子。那颗黑子和其他所有黑子之间的距离都超过六路,看起来像一步完全无法理解的怪棋。 白棋在那颗黑子面前思考了三点四秒。然后它落在了一颗完全"正常"的位置——在右侧边路拆了一个大场,和那颗怪棋毫无关系。它没理它。 江寻看着白棋那颗无动于衷的落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它没理那颗怪棋,是因为那颗怪棋在棋盘上没有任何实际的威胁。但它用了三点四秒来确定这一点。三点四秒的时间里,它的算力在"这颗子到底有没有意图"和"它没有意图"之间来回了至少一轮。那三点四秒本身,就已经是一手棋的回应了。 他继续下。棋盘上的局面开始变得混乱而复杂,双方的手数都已经逼近两百,战场分布在全盘的各个角落,很多局部还留着尚未解决的后续手段。江寻的保留时间在第一百九十手的时候归零了,他从那之后开始用每手六十秒的读秒下棋。读秒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电子合成的女声数着"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带着机械的冷感。他把每一步的思考时间压缩到四十秒以内,给自己留出一些余地应付后续更复杂的局面。 第二百五十手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开始感到酸胀了。长时间保持相同的持握姿势让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处出现了一种持续的闷痛,像棋子被反复掰开又合拢之后留下的疲劳。他把手从鼠标上拿下来在膝盖上揉了两下,指关节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被搓热,然后重新握回鼠标。屏幕上的读秒还在继续,还剩三十七秒。他落了一手在左上角,补活自己那一片被白棋压了半天的黑棋。白棋在三十秒内回应了一手,落在中腹的某个关键连接点上。 第三百手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二楼的房间里只剩台灯和屏幕的光,梁伯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盏小壁灯,暖黄色的光从墙角的矮柜上照过来,和屏幕的冷蓝色交叠在一起,在棋盘图样的投影上染出一层不均匀的色调。江寻的喉咙干了,嘴唇抿紧的时候能感觉到上下唇之间的细微粘连。他没有站起来去倒水,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按在桌面边缘撑着一部分体重,视线一直钉在屏幕上。 第三百一十手,他在右上角星位正下方的第三路位置落了一颗黑子。那颗子落在白棋那片异常空白区域的边缘内侧——他是第一次真正踏入了那片"它一直在避开"的区域。白棋的响应时间在这一次跳到了四秒。四秒的停顿里,屏幕上的思考图标转了整整八圈,然后白子落下了。落在和黑子紧贴的位置上,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一直在等的东西,急切地、带着几乎可以称为"情绪"的速度贴了上来。 江寻在那颗白子落下的瞬间靠回了椅背。椅背抵住他的肩胛骨,他感受到脊柱一节一节松开的细微声响。他看着棋盘上那颗白子紧贴着他黑子的位置,那颗白子落在它之前避开了一整盘棋的区域里。它终于进去了。它为了挡住他的一手试探,把自己送进了那个它一直在回避的坐标范围之内。 他还有三十八秒思考下一手。他把手从鼠标上拿开,两手叠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屏幕。棋盘上的三百多颗棋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部分区域,只有右上角星位正中心那一个点还空着——无论是黑子还是白子,都没有落在那个坐标上。空着的。像整盘棋中唯一一个还没有被动过的地方。 他把右手重新握上鼠标,把光标移到了那个空着的坐标上。右上角星位。那个父亲反复试探了四百一十七次、用三年时间确认了AI会在这里延迟零点三秒的位置;那个他整盘棋都在制造"可能接近"的虚像、但没有真正触碰过的位置;那个白棋在此之前刻意为它留出了整片空白的中心。 他在读秒到第十一秒的时候按下了左键。黑子落在了右上角星位上。精准、干净、没有任何犹豫。 白棋的响应灯亮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屏幕上的思考图标在旋转,旋转的速度忽快忽慢,像什么东西在内部挣扎着决定下一步的走向。六秒、七秒、八秒。读秒的时间已经过了,但白棋没有任何回应,屏幕上没有落子,没有超时判负,只有那颗黑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十七之十七的交叉点上,和白棋整片异常空白的中心位置完美重叠。 第九秒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行灰色小字。字体极小,在棋盘左上角一闪即逝,但他看见了。那行字写的是:"……你。" 他盯着那一个字符和三个点。那颗落在第十七道线上的黑子还在原处,像一手棋落下去之后久未等到回应。窗外有风吹动了二楼的窗扇,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后颈上那层薄薄的汗吹凉了。梁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隔着两步的距离,带着深夜特有的沉:"它说了什么?" 江寻没有回头。他看着屏幕上那颗黑子和灰色小字消失后重新沉寂下来的棋盘,喉咙里那根绷了整整四个多小时的弦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他把右手从鼠标上拿开,十指交叉搁在腹部,呼吸把胸腔填满,再缓缓吐出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沙哑,但平稳:"它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