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把那行新注释写完，把笔搁在纸面上，没有合上打印纸。他的视线从纸面上那个闭合三角形的结构上移开，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上，日光已经越过了正午最亮的那段，开始有了微微偏移的倾向，在棋盘边缘的木质表面上拉出了一道比上午更短一些的影子。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搭在打印纸边缘，指腹压着纸面上那道"地面实测偏差确认后"的注释线。 梁伯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棋盘旁边，伸手从棋罐里取出了一颗黑子，没有落子，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棋罐里。他转身看向江寻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一些，像是从持续了一整个上午的对话节奏中退出了一个台阶，进入了一个更安静的区间。"那枚无瑕棋子背面刻着的'0.7'，你已经有了三处相同数字的标记——铜皮盒底的石片、旧水塔孔洞里的棋子，还有今天的测量数据。三处数据指向同一个数值，不是巧合。这个数字是父亲在你的路径中设定的固定锚点，用来确保无论你从哪条线索进入，最终都会在到达交汇线末端之前被引导回同一条轨道上。"他说完之后把棋罐的盖子合上，盖子碰罐沿时发出短促的木质碰响。 江寻把打印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了一道新的边，把纸面上那个闭合三角形的中心位置对齐在新折的线上，然后重新放平。他开口之前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旧棋子放在纸面上的三角形重心位置，让它精确地压在"0.7延伸"那几个字上面，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用那枚无瑕棋子作为信号源，在空地实测之前再做一次坐标定位，确认交汇线末端的地面位置是否和纸面上的推算结果完全重合。重合之后，整个系统的空间结构就完成了从棋盘到地面的完整映射。" 他在说“完整映射”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但四个字落下去之后，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梁伯站在棋盘旁边，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握过那颗黑子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掌心，然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开口的时候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枚被江寻压在三角形重心位置的旧棋子上：“你准备带哪颗棋子去空地做最后一次坐标定位？” 江寻把压在纸面上的旧棋子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把它放回桌面，换成了那枚刻着“0.7”的无瑕棋子，让它停在旧棋子刚才压着的位置。他收回手，说：“带旧棋子去现场做相位测量。无瑕棋子留在纸面上，作为纸面数据的地面参照锚点。” 梁伯从藤椅边上走回厨房方向，他弯腰从橱柜底层取出一卷干净的白色棉绳，大约两米长，绕成一个扁平的圆环，上面没有结，也没有任何金属部件。他把棉绳拿到桌面上放在打印纸旁边，他开口的时候指尖在棉绳表面轻轻压了一下，看着纤维在压力下微微凹陷然后又恢复原状：“这卷棉绳放在空地中央的浅坑里，可以测出坑底灰白色粉末覆盖层的厚度分布。你爸当年在那块空地上站的那十五分钟，他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卷同样的棉绳。他回来之后没有解释为什么带棉绳去那块空地，只说了一句‘底下的东西比表面的要深’。你再检查一下浅坑侧面有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要是没有，说明他当年只是站了一阵，没动手挖。”江寻把棉绳拿起来掂量了一下长度和重量，他没有开口回应梁伯的话，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渐升的日光，把那卷棉绳放进了外套内袋，把桌面上的旧棋子取回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拿起靠在门边的竹竿，朝门口走了出去，他走出去的时候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框边缘的地面上，在门槛的位置折了一下，然后拉长成一道直线朝着巷子的方向延伸了过去。 他沿着巷子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之前几次都更稳，鞋底落在青砖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清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一致。阳光从正上方偏西的方向照下来，把檐角的阴影从墙根处推远了一截。他经过老榕树的时候没有停，穿过自建房区域的时候脚步节奏不变，从两栋楼房之间的缝隙里看到旧水塔的轮廓时，他没有减速，径直朝东南方向那丛灌木走去。 他拨开灌木把那卷白色棉绳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蹲在电线杆基座旁边的地面上。他把棉绳的一端绕过水泥基座的底部，让它在凹槽下方绕了半圈，然后把绳身沿着基座的边缘拉直，让它以一个固定的半径在地面上展开成一个半圆。他蹲在旁边用旧棋子按在凹槽里做了一次相位读数，和之前的数据做了比对，两组读数之间的误差在仪器精度范围内。他没有把旧棋子取出来，让它留在凹槽里保持接触，然后站起来沿着棉绳展开的方向走了大约十步，在绳身转弯的位置停住，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片刻。水泥基座周围的地面比他预想中更硬一些，表层覆盖着一层被反复压实过的细碎颗粒，往下大约两指深的地方能触到一层更致密的质地，不像天然土壤，更像是被人为夯实的填充层。 他站起来，沿着棉绳走了半圈回到电线杆基座旁边，把旧棋子从凹槽里取出来放回口袋，棉绳重新卷起来放回内袋。他沿着来路走回棋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梁伯还坐在藤椅里，手里没有拿茶杯，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门口移到江寻脸上，他开口说：“棉绳触到的地面硬度和周围不一致的区间范围，大约在三到五步宽？有两块区域的手感硬度差异和周围地面之间的边界清晰，像是被人从外部填入过。”江寻把那卷棉绳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说：“三块区域。棉绳从基座侧面展开，触到不同硬度的区段总长被分成了三个长度不一的段落。段落之间的边界比段落内部的硬度差更明显，像是三次不同时间的回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