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枚刻着"0.7"的无瑕棋子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数字的刻痕边缘走了一圈,确认了刻痕的深度和表面触感之后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枚旧棋子并排放着。两枚棋子在布料中各自占据一个位置,一枚表面光滑无痕,一枚背面有浅浅的数字刻印,隔着布料相邻。他把铁皮盖板重新盖回孔洞上,在盖板边缘踩了一脚确认复位,然后直起身沿着来路走回棋室。 回到大厅的时候梁伯已经不在藤椅里了。他站在棋盘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在右上角星位上方虚悬着没有落下。他听到门响之后把手收回来,把白子放回棋罐里,然后把棋罐的盖子合拢,转过身来面对江寻的方向。他的目光从江寻的脸上移到江寻握着口袋的那只手上,又回到江寻脸上,没有开口。 江寻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枚无瑕棋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打印纸旁边。棋子落在纸面上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石头碰纸的闷响,比落在木面上轻得多,边缘和纸面接触的部分在日光下折出一圈细润的光泽。他把棋子翻到背面,让那个"0.7"的数字朝上对着梁伯的方向,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梁伯弯腰看了一眼棋子背面的数字,直起身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之前把视线从棋子背面移开,落在窗外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那枚棋子放在塔座孔洞里的位置,和你之前从锦岩路十七号砖下取出的那颗是同一个人放的。同一种材质,同一批工序,连背面的数字刻法都一样。" 江寻把两枚无瑕棋子从口袋和桌面上并排放到一起,让它们之间的距离缩到最小,然后低头对比了两枚棋子表面的光泽度和边缘的加工痕迹。两枚棋子的表面质地一致,边缘的打磨角度相同,背面的数字都是"0.7",数字的笔画粗细和刻入深度也在误差范围内一致。他把两枚棋子并排放在打印纸上那道截断线的两端,一枚在线的起点方向,一枚在线的末端延长线上,用它们之间的距离和打印纸上的截断线之间的相对位置做了空间上的对应。他在纸面上用铅笔把两枚棋子的位置分别标了"主节点"和"备选节点"两个备注,然后在两个备注之间画了一条实线连接,线的中段穿过纸面边缘那道交汇线的末点。三条线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结构,他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三角形的重心位置点了一个点,在旁边写了"0.7延伸"四个字作为过渡标注,然后把笔放回桌面。"主节点和备选节点之间的连线通过交汇线的末端,三点构成的三角结构在空间中投影的指向和垂直信号轨迹线在对应高度上的落点之间存在一个固定比例的偏移关系。偏移的方向和距离需要现场测量才能确定具体数值。" 梁伯站在棋盘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坐回藤椅里。他的视线从江寻面前那张打印纸上的三角结构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枚刻着"0.7"的无瑕棋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偏移的方向和距离需要现场测量的话,你打算用什么作为测量的参照基准?" 江寻把打印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了一道边,让纸面上那个不等边三角形的重心位置对齐在折叠线上,然后把纸重新放平。他开口之前手指在重心位置的点上按了一下,留下了一圈极浅的指纹压痕。"主节点和备选节点之间的连线方向已经由两枚棋子的空间位置确定了。在这条连线的中段附近选择一个地面标记物作为参照点,用旧棋子做一次相位差测量,把三角结构在物理空间中的实际投影角度和纸面上的理论角度做对照。角度偏差值换算成偏移量之后,就能确定交汇线末端指向的那个地面位置和理论推算位置之间的实际距离。" 梁伯从棋盘旁边走到桌边,把那枚刻着"0.7"的无瑕棋子从纸面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放回纸面上原来的位置,位置和之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他开口的时候视线落在纸面上那个三角形重心点和"0.7延伸"几个字之间,声音在说话时没有高起来,像是被空气中某种和上午温度一起上升的安静氛围压低了半度:"你要找的地面标记物,在旧水塔东南方向大约四十米处有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杆身倾斜的角度和塔身的倾斜方向一致,底部的水泥基座仍然完整。基座侧面有一个直径约四厘米的圆形凹槽,和这枚棋子的尺寸一致。" 江寻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在梁伯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梁伯怎么知道那根电线杆和基座凹槽的细节,他把桌面上的旧棋子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把那枚刻着"0.7"的无瑕棋子也收起来,和旧棋子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从门边拿起竹竿夹好,另外一只手把桌面上那把刻刀和报纸卷好放回外套内袋里,走到门口推开大门。他推开门之后在门框旁边停了一步,侧过头把声音送到身后:"我去旧水塔东南方向四十米处找到那根电线杆之后做相位差测量。测量结果回来之后代入三角结构做偏移量换算,交汇线末端的实际地面位置就能确定下来了。"他走入门外的日光中,竹竿的影子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比上午更短的斜线,沿着巷子的方向延伸出去,在他转过第一个弯角的时候从视野中消失了。 他沿着巷子再次穿过那片自建房区域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更稳,已经认得路线的转折和墙面的形状了。旧水塔的轮廓从两栋楼房之间的缝隙中重新显露出来的时候,他把视线从塔身移开,转向东南方向扫视了一遍,在距离塔座大约四十米处的一丛低矮灌木后面看到了那根电线杆的顶部——水泥杆身,顶端横担的支架已经锈蚀弯曲,没有电线牵引,底部被杂草和灌木丛半掩着。他走过去拨开灌木,电线杆底部的水泥基座确实完整,表面有纵向的裂纹和青苔覆盖,基座侧面有一个圆形凹槽,直径大约四厘米,和他手中那枚无瑕棋子的尺寸匹配。 他把竹竿靠在电线杆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旧棋子,把它的背面朝下按进凹槽里。棋子边缘和水泥凹槽的壁面贴合,但水泥表面的粗糙度比金属盖板更高,贴合感没有那么紧密。他调整了一下棋子的角度,让它的背面完全贴入凹槽底部,然后用手指压住棋面等待了片刻,感知到信号通过水泥基座传递到棋子表面的过程正在发生,强度比金属接口稍弱一些,但波形的相位读数稳定可测。他取出笔记本蹲在地上把电线杆基座处的相位读数记录下来,和之前在旧水塔塔座处记录的数据做了对照,两组数据之间的差值对应着三角结构在物理空间中的投影角度偏差。 他把旧棋子从凹槽里取出来放回口袋,站起来把竹竿夹好,沿着来路返回棋室。推开棋室大门的时候梁伯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里,桌上那杯茶已经被喝过一口了,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留下一圈水渍。梁伯没有起身,只是看了一眼江寻手里那本翻开的笔记本说了一句:"相位差的数值和理论推算之间的偏差落在几度范围内?"江寻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指了一下纸面上那行刚写下的数字:"偏差在零点七度以内。方向一致。把偏差值代入三角结构换算之后,交汇线末端指向的地面位置落在旧水塔西北偏北方向大约八米处的一小块空地上,和旧水塔塔座之间的距离等于旧水塔基座本身面积的半径范围以内。"梁伯的目光在纸面上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杯沿看了一下窗外,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搁在桌面上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但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把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用杯沿上残留的水渍在木面上画了一个不完整的圆,然后把杯子收回去,朝江寻的方向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