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空地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视线从竹竿顶端移开，望向东边天际线的方向，按照梁伯说的方法把目光放远。晨光在天际线附近已经转成了接近白色的亮光，云层底部被照出一种光滑的绸缎质地，边缘的轮廓在逐渐增强的光照中变得柔和而模糊。他站了大约一两分钟，然后收回视线走到竹竿旁边，用指腹重新贴了一下金属扣边缘——信号已经稳定下来了，比预期的时间早了几秒到达读数的可采集区间。他蹲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录当前的相位读数，在对应的时间戳下方写下数字，然后继续等待，以大约一分钟为间隔连续记录了六组数据点。六组读数之间的变化很小，波动范围控制在可接受的区间内，和清晨那组测试的衰减梯度趋势一致。他把笔记本合上，把软绳从绳槽中解下来收好，把旧棋子从金属扣里取出来放进口袋，把竹竿夹稳，拎起保温壶，沿着来路走回棋室。 回到大厅之后他把竹竿靠在门边原来的位置，把保温壶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把旧棋子放在笔记本旁边。梁伯还坐在藤椅里，那叠毛巾还在桌角，筷子还放在毛巾旁边没有动过。江寻把笔记本翻开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把六组数据和清晨的数据并排摆在一起，在两组数据的平均值之间画了一条连线，连线的走向和之前的趋势线几乎平行。他停了一下，又在纸面上补了一行注释："原始参数确认，跨序列一致性建立。"然后他抬起头来，说："下午我想再去一趟旧电讯局三楼那间房间，用盖板接口做一次远距离垂直比对，把空地的数据和天线端的数据放在同一套坐标系里做空间定位的闭合验证。"梁伯把桌角的毛巾从桌面上拿起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把筷子收起来放回厨房，然后走出来在藤椅里重新坐定了，说："盖板接口的旧棋子位置调整需要先把水泥板完全掀开放在旁边，盖板凹槽里的积灰可能要清理一下再放入棋子才能保证接触紧密。你上次去的时候水泥板边缘的土可能已经回填了，用铲子沿边缘刮一圈再往上抬，板子不会碎。" 江寻听完梁伯的话之后没有立刻起身，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刚才补的那行注释，指腹在纸面边缘压了一下，然后把手从纸面上收回来。他开口之前视线在桌面上那把铲子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伸手把铲子拿起来掂了一下，确认了它的重量和手感，然后把铲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他开口说："盖板接口那边清理积灰需要用到干布，上次从现场回来的时候看到凹槽边缘有一层灰黑色的沉积物，不是普通尘土，像是金属氧化和土壤颗粒混合后形成的致密层。用干布直接擦可能擦不掉，需要先用刀片刮开表层，再清理剩余的部分。" 梁伯坐在藤椅里，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把视线从江寻的方向移开，在墙角的木架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从木架第二层格子的内侧抽出了一小卷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他把报纸展开，里面是一把窄刃的刻刀，刀柄是木质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的锈迹已经被擦干净了。他把刻刀放在桌面上推到江寻手边，然后重新坐下来。"这把刻刀比你用铲子去刮要精细，刀刃宽度和盖板凹槽的弧度匹配。你爸当初清理盖板积灰的时候用过它，用完放在木架里夹层中，你走的时候带过去，用完放回原位就行。" 江寻把刻刀拿起来看了一眼，刀柄上的磨损痕迹和握持位置吻合，刀刃的弧度和旧棋子背面的弧度在视觉上重叠。他把刻刀用报纸重新包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把铲子从脚边拿起来靠在椅腿旁。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已经越过了上午八点，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变成了白天的颜色，竹帘透进来的光带已经从倾斜的窄条转为直射的宽面。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旧棋子放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起靠在门边的竹竿夹稳，然后转过头对着梁伯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去盖板接口做完垂直比对之后回来整理数据，午饭前能完。" 他推开棋室大门走进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东边屋顶的上方，光线从偏斜转为正射，竹竿在他身侧的投影收窄成一道细线。旧电讯局的铁门还关着，传达室的窗口亮着灯，他没有从正门走，从侧面那条覆着杂草的小路绕到楼后。盖板位置的土面和上次离开时相比没有明显变化，水泥板边缘压着几片枯叶和一小团干草。他把竹竿靠在外墙上竖好，蹲下来用铲尖沿着水泥板的边缘划了一圈，将积在缝隙里的土和草根铲开，然后用手扣住板沿向上抬，把它翻转过来搁在旁边的地面上。 盖板露出之后，凹槽里的积灰和上次观察到的情况一致——一层灰黑色的致密沉积物附着在凹槽壁面和底部，表面粗糙，边缘和金属壁面之间的界限模糊。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把刻刀，把报纸展开铺在旁边的地面上，然后捏住刀柄，用刃尖沿着凹槽底部的弧度开始刮。刮下来的沉积物呈细碎的片状掉落，颜色比看起来更深，像是混合了铁锈、泥土和某种油脂类物质之后被压实形成的复合层。他把凹槽底部和壁面的沉积物完全刮干净之后，用干布把残余的粉末擦拭了两遍，直到金属表面露出原本的光泽和精确的弧度轮廓。 他确认凹槽清理干净之后把旧棋子取出来，把它的背面朝下对准凹槽的中心位置放进去。棋子边缘和金属壁面之间贴合无间隙，凹槽的深浅和棋子的厚度匹配。他在棋子表面按了一下确认接触紧密，然后把手指搭在棋子边缘等待了片刻——信号通过盖板接口传递到棋子的过程已经开始了，频率和相位读数与在空地测到的数据一致，偏差在正常的仪器误差范围内。他取出笔记本蹲在地上把天线端的垂直相位读数记录下来，和空地的数据做了对照，两组数据在坐标系的投影中指向了同一个空间位置。他合上笔记本，从盖板凹槽里取出旧棋子，把水泥板盖回原处，用鞋底把边缘踩实，把竹竿夹好，拿起铲子和保温壶，沿着来路走回棋室。梁伯还在大厅里，他已经把棋桌上的杂物清理干净了，只留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空白的打印纸在桌面上，他看见江寻走进来的时候朝桌面方向看了一眼，把手边那杯新沏的茶朝对面推了一掌的距离。江寻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把刚才记录的几组数据用笔誊写到干净的打印纸上，然后用尺子在两组数据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线的末端停在纸面边缘，和之前画出的那条三维轨迹线在纸面边缘交汇了。他放下笔，把打印纸转向梁伯的方向，纸面上那条交汇后的线在打印纸边缘被截断了，像一盘棋下到棋盘边缘时最后一手棋被搁在棋盘的线外。梁伯低头看了一会儿纸面上的交汇线，然后抬起眼，他的目光从纸面的边缘移到江寻脸上，然后开口说："交汇线末端的空间指向不在任何地图上。"江寻把打印纸从桌面上拉回自己面前，视线在纸面边缘那道截断的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用铅笔在截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中央点了一个点，说："线下边缘外一厘米的位置。"梁伯听完没有接话，他从桌面上拿起那枚旧棋子握在掌心里片刻，然后把棋子放回桌面，棋子落在打印纸上的声音比落在木面上更轻，他在把棋子放回去之后把手收回膝盖上方，来回翻了两下把掌心的余温散掉之后说："线下边缘外一厘米对应的地面坐标，在旧电讯局楼顶天线正南偏东方向、水平距离大约八百米处的一座旧水塔基座底部。水塔已经报废多年了，塔身倾斜了大约三度半，塔座的水泥基台上有一块可移动的铁皮盖板，盖板直径和这枚棋子的尺寸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