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时门轴发出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比往常更清脆，像是夜间降温使金属收缩之后恢复到了更紧的配合状态。他把竹竿靠在门边的墙面上，把保温壶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把旧棋子放在面前。棋子的表面还残留着刚从金属扣里取出时的那层凉意，和在户外晨光中停留片刻后的温度混在一起。 梁伯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放在江寻面前，碗沿搁着一双筷子。江寻看了一眼粥碗没有立即去动，先伸手把口袋里的笔记本取出来翻到记录了垂直锚定测试结果的那一页，在页面上方写下了一行时间戳和位置标记。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放下笔，把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面转向梁伯的方向，然后开始喝粥。粥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缓缓扩散开来，他喝完之后把碗筷叠好放在桌角，用纸巾擦了手，重新拿起笔记本，把刚才在空地记录的数据和父亲当年记录的数据并列在纸面上，开始逐项对照。 两组数据在第一组标准触发间隔下的相位偏移角读数之间相差了零点三七度。他停了一下，在纸面上把那个差值圈了出来，标注了"仰角差"。然后把第二组使用了缩短触发间隔的数据拉过来和父亲的记录并排做了对比，这一次的相位差比第一组大出了一点二倍，差异幅度和他在测试前推断的高度正相关趋势吻合。他用笔在纸面右侧画了一条简短的上升曲线，把两个差值点标在曲线上，曲线从纸面的左下角向上延伸到右上角，趋势走向明确。 "垂直方向的数据和水平方向的数据叠加之后，形成了一条三维空间中的信号轨迹线。"江寻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中央，用指尖沿着从三个终端位置出发、经过铁皮水箱交汇点后向上延伸的方向划了一道虚线的延长。"水平方向确定了它的水平坐标，垂直方向确定了它的仰角。两个方向交叠之后的位置在空间中的投影和我爸当年测到的那个速度线重合。它在同一个方向上持续移动了三年。" 梁伯在藤椅里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视线从笔记本纸面移开，落向窗外的天际线方向。晨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金，竹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比刚才更宽了一些，把棋盘表面的纹理照得分外清晰。他收回视线，说："你刚才在用标准触发间隔和缩短间隔两组数据的差值换算高度的时候，换算结果落在多少高度上？" 江寻把笔尖移到纸面上那两条差值线交汇的位置，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把笔记本转过去让梁伯看。纸面上的数字旁边没有标注单位，但梁伯的视线在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没有开口确认。 梁伯的视线从笔记本纸面上抬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落回江寻脸上。他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之后把目光转向窗外的天际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看向桌面上的旧棋子，在它表面停了一下，像是用视线确定了一下它的位置，然后才落回江寻的脸上。他开口前把藤椅往前挪了几寸，椅腿和地面接触时发出的短促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传了一瞬就散了。 "你把数值换算成空间高度之后，这个高度的误差范围你自己算过没有？" 江寻把笔记本拉回自己面前，在纸面上那个数字下方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末端标注了一组上下波动的范围值。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重新转向梁伯的方向，用手指点了一下那组范围值所在的区域。"换算过程中，标准触发间隔和缩短间隔两组数据的差值测量误差在正负零点零三度以内。把这个误差代入换算公式之后，高度误差的传播区间大约在正负八十米左右。数值本身的三位数可信，后两位需要进一步的重复测量来收敛误差带。" 梁伯的目光在纸面上那组范围值那里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从门框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叠好的旧毛巾，走回桌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重新坐下来。他没有碰那本笔记本，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朝下按着裤面的布料。"你从数据中看到的三维轨迹线，走向和你爸当年在笔记本里画出的那根箭头线一致。方向没有偏移，速度也没有变化。这个信号源头从它被第一次发现到现在，一直在以固定的速率沿着固定的方向移动，中间没有中断，也没有改变过速度。" 江寻在笔记本纸面上那组范围值的旁边用铅笔写下了一个时间标注，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角。他伸手把桌面上那枚旧棋子拿起来握在掌心，感受到了它在室内温度中逐渐回温的过程——石头从清晨户外的凉意到室内稳定温度的过渡正在发生，他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渗透进入棋子的表层，将余留在表面的凉意逐步替换。他握着它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指腹从棋面移开时在边缘停了一下，他开口："我需要再测一次垂直方向上的相位衰减梯度，使用不同的信号序列来验证当前的数据结构是否具备跨序列的稳定性。如果第二组序列也能得到和今天早上一至的高度指向数据，那这个信号源的空间位置才算被完整锁定。"他松开捏着棋子的手指，让它回到桌面原处，然后把笔记本拿到右手边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列了一行简短的测试名称和参数列表，做完这些后他把笔搁在纸上，朝梁伯的方向偏了偏头。 梁伯把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拿起来叠了一下，没有重新挂回门后，他手里攥着那叠好的旧毛巾在椅面上放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枚旧棋子，然后开口说："第二次垂直衰减测试你打算用哪组序列来替代之前那组？" 江寻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之后用笔在纸面上勾了一个标号，标号旁边写了一个时间戳。"用备用模板A。不修改触发间隔，不调整坐标偏移量，保持原始参数运行一次。如果原始参数也能在垂直方向上读取到十七点五赫兹的信号响应并且相位衰减梯度方向和当前数据一致，那信号源的结构稳定性就被验证了。"他把笔放回桌面，手指在笔杆上搁了一下才松开，然后抬起头看着梁伯的方向。 梁伯把叠好的毛巾放在桌角，在毛巾旁边放了一双他刚从厨房拿来的干净筷子，筷尖朝同一方向对齐放正了，然后他的手收回去搁在桌沿上。他看了一眼江寻之后他的目光停在江寻的指关节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双手在完成刚才那组操作之后的稳定状态，然后他的视线移到笔记本纸面上那个勾选的标号上，短暂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透进来的晨光，然后他收回来再次开口："原始参数下信号响应的灵敏度比缩短间隔版本低，数据读取的持续窗口可能会缩短。你在现场确认信号确认信号稳定之后再开始记录，否则数据采样量可能不够支撑衰减梯度的拟合。"他收回目光，坐回藤椅时椅面发出连续的编条挤压声，他没有继续开口，只是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江寻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