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大厅更暗一些，头顶的夜空在城市灯光和云层反射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灰蓝色。后院的围墙不高，墙头堆着几块碎瓦片和干枯的藤蔓，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根晾衣竹竿，被靠着墙搁在那里，长度大约两米出头，表面覆着一层薄灰。江寻走过去把竹竿拿起来掂了一下，重量适中，竹筒壁厚均匀，顶端有一个天然的节疤微微突出，在指腹上留下了一个圆润的凸痕。他在竹竿的表面摸到了沿着竹筒纵向排列的几道细槽，间隔均匀，刚好可以固定软绳的走线方向。梁伯说的没错，这根竹竿确实在被放置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被处理过了，表面的绳槽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工具刻上去的。他把竹竿放平，用手量了一下绳槽的间距，发现间距和软绳的宽度在尺寸上形成了对应关系，说明当初刻这些槽的人确实考虑过软绳的走线和固定方式。 他握着竹竿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竹竿的绳槽一共有五道，从底端往上等距排列，最上面一道的位置距离竿顶大约二十厘米，最下面一道距离竿底大约十五厘米。他用拇指顺着其中一道槽的走向滑了一遍，槽内的表面比竹竿其他部分更光滑，像是被反复使用过。他把竹竿靠在墙边，转身走回大厅。梁伯刚从后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壶放在桌面上，壶盖拧开了一半让热气散出来，白气在夜灯光晕中袅袅升腾了片刻又散开了，茶香混着热气在台灯和夜灯交界的那片过渡光线里弥漫开来。 "竹竿拿过来了。表面有五道绳槽，间距和软绳宽度匹配，像是为这套设备定制的。"江寻把竹竿横在桌面边缘，让梁伯看到竿身上的槽痕。梁伯弯腰看了一眼，直起身之后把保温壶的盖子拧紧，放回桌面推到了靠近江寻那侧。他开口之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摆在夜灯的光照中来回摆动，指针指向了凌晨一点二十分。"那根竹竿是你爸切的绳槽。他用它做过一次垂直锚定测试，在旧电讯局天线的底部。那次测试结束之后他把竹竿靠在墙边说了一句话——'它的信号源头不是固定的，是在移动的。'" 江寻把竹竿从桌面边缘拿起来竖在身侧，顶端朝天，底端触地。他抬头沿着竹竿的纵向向上看，视线从绳槽的排列轨迹延伸到天花板的方向，然后从天花板的平面移开，落回梁伯脸上。"他测到那个信号源头的移动速度了吗？" "测了。他用竹竿做垂直锚定测试的时候记录了一组时间间隔数据——每隔六分钟记录一次相位偏移角，持续做了一小时。十组数据显示信号源头的仰角以固定的步长逐次增加，最后一次记录时仰角已经超出了竹竿可测的范围。他在笔记本上把那组数据换算成了一个速度单位，单位后面写了一行字——'垂直上升速度约零点三米每秒，方向固定。'"梁伯把桌面上那把旧水壶的盖子揭开又盖上，确认热气不会再散出，然后把手收回来。 江寻在脑海里把那个速度值放在了已有的坐标系里。零点三米每秒，垂直上升，方向固定。如果这个信号源头从地面开始以这个速度持续上升了三年，它现在所在的高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种地面设备的探测范围。他低头看了一眼竖在身侧的竹竿，把手掌贴在竿身上最上面那道绳槽的位置，感受竹子表面的温度在掌心接触后的缓慢上升，然后把手收回来。 "明天早上的垂直锚定测试，只需要测一个初始仰角，和父亲当年记录的第一次数据做对比。如果两个角度一致，那信号源头的移动路径就没有被改变过。"他把竹竿靠在椅背上放稳，然后把桌面上那壶茶拿起来握了一下，壶身温热，透过金属壁面传到掌心的温度正好是适合出门携带的程度，不烫不凉。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的时候竹竿的影子在地面上被夜灯拉成了一道倾斜的长影，末端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廊转角处。他上了两级台阶之后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朝下铺开："天亮之前我还会下来取一次竹竿和茶壶。"梁伯的声音从大厅的藤椅方向传回来，不高不低，像是在报一个已经确认过多次的数据点："等你下来的时候茶还是热的。" 他上楼之后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没有去碰桌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窗外的路灯还在窗帘缝隙里留着那条细长的亮线，位置比他离开之前移动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时间的推移在地面光带的位移中留下了可以被观察到的痕迹。他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把旧棋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停在刚才放过的那道光线里，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去按亮笔记本的电源键。 他在黑暗里把那组未命名序列的调用过程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如果那组序列的结构和他前几次使用的等距脉冲序列不同，垂直锚定测试的信号源就会产生一个和他预期方向不同的读数——他需要提前在脑中留出那种差异的可能性，而不是在拿到数据之后才开始理解差异的形状。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在视网膜的暗面把竹竿、软绳、旧棋子三样东西的组装顺序和固定方式依次排了一遍，然后睁开眼。 他打开笔记本的时候屏幕的白蓝色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把桌面上旧棋子的轮廓重新照清楚了。他再次进入了平台的高级设置页，光标移到"2021年8月未命名序列"的条目上方，这一次他没有悬停太久，直接点开了。页面跳转后弹出了序列参数的完整界面，六组脉冲的数据依次排列在窗口中央，每一组标注了坐标、时长和触发间隔，格式和他前几次使用过的备用模板A完全一致——等距、等长、等间隔，在结构层面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页面往下滑到了底部。序列参数的下方有一段空白区域，他在之前的操作中没有注意到，此刻在屏幕底部滚动出来的一小段附注文本。文本的字号比序列参数小了一号，字体颜色浅灰，和背景的对比度很低，像是被刻意设置为不显眼的状态。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备用模板A的上行版本。坐标偏移量已针对垂直方向重新映射。触发间隔缩短零点三秒。使用此序列进行垂直锚定测试时，竹竿绳槽的第三道槽口为最佳固定点。" 江寻把那段附注文本截了屏，然后把页面关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旧棋子放回口袋里，下楼的时候脚步声比之前两次更轻一些。大厅里暗着，梁伯已经不在藤椅里了，那把椅子的椅面在夜灯光照下呈现出藤编材料特有的微微凹陷的轮廓，扶手边缘还留着一层和周围温度略有差异的体温余痕。后厨的灯还亮着，梁伯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楼梯口，正在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又拧紧，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密封检查。他听到江寻的脚步声之后没有转身，只是把手从壶盖上收回来，然后说了一句："序列看了？" "看了。结构一致。底部有一段附注文本，标注了绳槽的最佳固定点和触发间隔的偏移量。" 梁伯转过身来。他在厨房灯光的照射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走到大厅里在藤椅的边缘坐下来，没有靠上椅背。他看着站在楼梯口和夜灯光晕交界处的江寻，把两只手分别搁在两边的膝盖上，指尖朝下。"附注文本里提到的那行话——触发间隔缩短零点三秒——他用那次测试验证了信号源对时间微调的敏感度。零点三秒的间隔变化会造成相位偏移角的响应差异，差异的程度和信号源的高度正相关。他当时测出来的结论是，信号源所在的高度越高，相位偏移角对触发间隔变化的响应越灵敏。" 江寻在夜灯光晕的边缘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和那张截屏里的文本在脑中对照了一遍。触发间隔缩短零点三秒，相位偏移角的响应差异和高度正相关。如果信号源在这三年中持续上升了数千米的高度，那么现在使用同一组序列进行垂直锚定测试时，相同的时间微调所导致的相位偏移差异应该比父亲当年记录的数据更加显著。他把这个推断在脑中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明天测试的时候，我需要做两次垂直锚定——一次使用标准触发间隔，一次使用缩短零点三秒的触发间隔。两组数据之间的相位差和我爸当年的记录做对比，差值变化可以换算成信号源的高度差。" 梁伯坐在藤椅的边缘没有动，手搭在膝盖上，视线从江寻脸上移到窗外逐渐变亮的天际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落回江寻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外面天快亮了。你去把竹竿和茶壶带齐了出发。数据回来之后你在二楼看波形，我在大厅等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