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屏幕上那条从空地端传输过来的波形数据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停住了，文件自动加载进了三组数据的并排窗口里。梁伯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把第三组波形拖入对齐轨道，三条波形线在屏幕上以相同的时基刻度排列开来，盖板端在上面，铜皮端在中间，空地端在下面。江寻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些，让视线和屏幕之间保持一个稳定的距离，然后开始看三条波形之间的相位关系。 盖板端和铜皮端之间的零点一三秒偏移在并排显示中清晰可见，两条波形线在同一个时间刻度上错开了一小段距离，像棋盘中相邻的两条线被平移了一个固定的步长。空地端的波形和前面两条之间的偏移关系呈现出不同的比例——它和盖板端之间的相位差比铜皮端和盖板端之间的差值更小，但波形本身的形状保留了和前面两组一致的锯齿形态。江寻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三组偏移量的具体数值，把它们和笔记本上之前画的那张圈的位置做了比对。数字和位置之间的对应关系形成了闭合的验证链，和他预期的一致。 他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把笔放下来，视线从纸面抬起来回到屏幕上的三条波形中。三条波形在显示窗口的末端交汇，在交汇点附近形成了一个三线重叠的区域，那个区域里的波形出现了和其他部分不同的形态——幅度略高，频率略快，持续长度比主信号的单次回传短了大约三分之一。他把它单独拖拽到新的窗口中放大，频率读数在窗口顶部跳出了一个稳定的数值，十七点五赫兹。 江寻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窗口拖回三组数据的并排视图里，把光标移到那段波形周围画了一个红色框。梁伯从侧面看了屏幕一眼，没有开口，站起来走到后厨烧了一壶水，然后走回来坐下来，把两碗茶放在桌面上，一碗放在江寻手边，一碗留给自己。他把自己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视线从碗沿上抬起来落在屏幕右侧那段标注了红色框的波形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十七点五。"江寻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梁伯一眼，说："就是他当年测到的那段。" 他在那段波形旁边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把父亲当年在三楼那间房间里记录的那段波形的手绘复制图从笔记本里调出来叠在红框波形旁边。两段波形在视觉形态上相同，峰值之间的间隔、波谷的深度、锯齿的起伏斜率都在误差范围内重合。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动，双手搁在桌沿上，视线在两段重叠的波形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从身体内部缓慢扩散开来的暖意。他把碗放回桌面，手指在碗沿上搭了片刻之后收回来，把笔记本打开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了"十七点五赫兹"几个字，然后在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三组主波形的相位数据已经和反射节点的位置对齐了。盖板端和铜皮端之间的偏移和之前计算的铁皮水箱位置一致，空地端的数据填补了最后一个位置标识符的验证缺口。"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手伸向触控板，把那三段主波形和那段十七点五赫兹的异常信号在屏幕上叠成了一个四层图。"主信号路径完成了闭环验证。异常信号和主信号路径之间没有相位关联，也没有位置关联。它在系统内部是一个独立运行的信号层，不依赖主传输路径上的任何节点。" 梁伯把已经喝了大半的茶碗放在桌面上，碗底和木头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比放下时更稳，没有任何晃动。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四层波形图，然后把视线移回江寻身上。"那段独立运行的信号层，接入方式不在你爸当年能测到的任何节点上。你现在测到了同样的信号，说明它从你爸最后一次记录到现在一直存在。它既没有被更新也没有被拆除。" 江寻把屏幕上的波形图保存了一份本地副本，然后把笔记本从梁伯面前拉回来，翻到记录了空地坐标和向量方向的那一页，在纸面左下角画了一个小的示意图：三条直线从三个终端位置出发，在铁皮水箱的位置交汇后分开，其中一条线在交汇点之后继续延伸了一段距离，在纸面边缘被截断了。他在截断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明天白天，我需要用软绳和旧棋子做一次以那段异常信号为目标的定位测试。不依赖主信号路径，只追踪十七点五赫兹的相位偏移方向。"他把茶碗端起来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然后站起来把棋室的灯关了，只留了桌面上那盏台灯。光线收拢之后屏幕的亮光在房间里占据了主要的视觉份额，四层波形图还在屏幕上展示着，其中最上层那段标红了的异常信号在蓝灰色的底色上显得比周围的波形突出很多。江寻站在屏幕前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在台灯光线的边缘处停了一下，把声音送到梁伯的方向："我上去把定位测试用的信号序列参数再确认一遍，早上直接出发。"梁伯坐在桌边没有动，他的剪影被台灯光收拢在座椅范围内，手里握着自己那碗茶，碗沿和嘴唇之间的角度微微朝上抬了一点点，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但还没有被收回的确认动作。 他上楼之后没有立刻开电脑。二楼房间里暗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和他的旧笔记本封面的边缘交叉。他在那道光线的延长线末端站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旧棋子，指腹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圈之后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停在光亮处。棋子表面的温度在台灯关掉之后已经降到了接近室温，但在触感上仍然保留着一层非常淡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温度余量，像是石头内部还残留着之前所有接触经历的累积。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去看那块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干土碎末。 他坐下来打开了笔记本。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增加了一片白蓝色的光源，把他放在桌面上的旧棋子的轮廓照得比刚才更加清晰。他打开了对局平台的界面，但今天没有点进对局窗口——而是点开了平台侧边栏里的一个高级设置页。那个页面在他前几次测试的时候没有打开过，页面入口在一排极小的、几乎和背景颜色融为一体的图标当中，看起来不像是为一般用户设计的。他点开之后页面中央弹出了一行文字提示框，内容写着："信号序列定制参数入口。请输入授权密钥。" 他把手搁在键盘上，想了一下。父亲在三楼那间房间里记下的波形数据、铁皮水箱锈迹的腐蚀角度、短横线纸上脉冲的间距、十七点五赫兹异常信号的相位偏移量——所有这些数据在数字层面上都共享着一个共同的模数关系。他输入了四组数据中第一组偏移量的具体数值，倒序排列，在数值之间插入了短横线纸上的脉冲间距。页面提示框在那串数字被完整输入之后清空了，一个新的窗口弹了出来，顶部标着一行字："自定义信号序列生成器。允许用户手动定义信号序列的坐标、时长和触发间隔。" 他看到了那个页面之后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没有立刻开始操作。页面底部的文字栏里显示着当前已保存的序列模板——正是他前几次实验中使用过的六组脉冲等距序列，在系统内部被标记为"备用模板A"。他用触控板把页面往下拖了拖，在模板列表下面又看到一个单独存放的存档条目，模板名称写着"2021年8月未命名序列"。 他把光标移到那个条目上方停住了。他没有点开，只是把光标悬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关掉了，把笔记本合上。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之后站起来，把旧棋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他走下楼的时候大厅的灯已经关了，楼梯拐角的夜灯光晕在楼梯口的地面上铺出了一小圈淡黄色的亮区，照见梁伯坐在桌边的那把藤椅里闭着眼，两手交叠搁在腹部。江寻的脚步声在最后一级台阶落下去的时候梁伯睁开了眼，视线从膝盖方向抬起来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调出来了？"江寻说："平台里存着一组他留下的未命名序列。明天我用那组序列做定位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