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坐在梁伯对面，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六颗黑子和一颗白子围成的不规则方格，又看了一眼梁伯放回棋罐之后空着的指尖，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三个位置的波形数据叠加之后，除了定位差异之外，应该还会产生一组交叉相位偏移——同一组信号从三个不同位置发出，经过同一个反射节点之后回到各自终端的路径长度不同，会产生固定的相位差。这个相位差可以换算成反射节点的精确空间坐标。" 梁伯把手从棋罐边缘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腹朝下平贴着木纹，像是把整个手掌的重量均匀地压在了桌面上。"你爸当年在三楼那间房间里做的最后一次波形记录，就是在测这个相位差。他把旧棋子放在盖板接口上，从铜皮端发送了一组信号，把盖板端和天线端的回波叠在一起看了相位偏移量。算出来的反射节点位置就是铁皮水箱那栋楼。三点七米的数据就是从那次测量里来的。" 江寻翻开笔记本，在之前标注了空地坐标和向量方向的那一页下面画了三根等长的竖线，分别标了"铜皮端""盖板端""空地端"，然后在三根竖线的底部画了一条水平的参考线。他把三根竖线的顶端各自向右延伸了不同的长度，让它们在右侧汇聚到一个点上，在那个交汇点上画了一个圈。圈的位置和地图上铁皮水箱所在的那栋楼的位置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和父亲当年计算出的偏差方向一致。"今天晚上做完同步测试之后，三组波形的相位差数据如果和父亲的记录能够对齐，那整个系统的空间结构就等于被复现了。" 梁伯从桌面上的棋罐里取了一颗白子放在笔记本上那个圈的位置，然后用指腹把白子往圈心推了半毫米。"你打算把这组结构数据用在什么地方？"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停留在那颗白子的位置上，没有抬起来看江寻。 江寻在白子周围放了三颗黑子，让它们围成一个三角，然后用指尖把三颗黑子逐一调整到和白子等距的位置上。他在调整完第三颗黑子的位置之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把它当作一张地图用。如果Ω在整个系统的传输路径上留下了自己的响应标记，那用这张地图可以反向推演出它介入系统的方式和时间顺序。知道了它是怎么接入的，就能找到它留下的接口在什么地方。" 梁伯的视线从白子和黑子之间抬起来，在江寻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白子从笔记本上拿起来放回棋罐里，盖子合拢时发出短促的木质碰响。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水龙头开了一阵又关上，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放在桌角。他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来，视线越过桌面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日光，然后收回来落在江寻身上。"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出发去空地了。" 江寻把桌面上那三颗黑子收起来放回棋罐里，笔记本合上夹在手臂下面，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梁伯。梁伯站在桌边没有动，手搭在椅背上，指腹沿着椅背顶端的弧度慢慢滑过，像在感受木头被时间磨出的那层温润的包浆。江寻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扇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的声响被傍晚渐起的微风裹着，在巷子里传了一下就散了。他走到空地的时候看到周衍已经在现场了，软绳被铺开在土面上形成一条笔直的线，金属扣固定在圆心位置，绳端的锚钉已经入土。周衍蹲在绳端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枚备用棋子悬在软绳的末端上方正在测试锚钉的垂直度。他听到江寻的脚步声之后没有抬头，只是把备用棋子收起来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沿着软绳的方向退到圆心处，在江寻走到软绳起点的时候抬手指了一下地面上的圆心标记。"信号通路已经接好了。等顾晚就位就开始。" 江寻走到圆心标记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按了一下圆心位置，确认标记的深度和软绳铺展的方向。周衍站在他旁边，一只脚踩在软绳的末端让编织带保持绷直的状态，视线没有离开地面的标记。"信号通路的校准已经做完了。锚钉入土四厘米，比标准值多了一厘米，土质比预计的松，多入一寸才能保证软绳在测试过程中不被风力拉动偏位。" 江寻站起来沿着软绳的方向走到绳端，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锚钉周围的土，确认土面被压实了，然后直起身走回圆心位置。他把笔记本打开平放在膝盖上，调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和顾晚发来的定位消息做了核对。"她已经在盖板接口的位置就位了。三分钟之后同步开始。" 周衍把脚从软绳末端收回来，退后两步站到软绳侧面，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计时界面。他看了一眼江寻，然后把手机的屏幕朝下翻过去扣在掌心里，没有说话。江寻蹲在圆心位置，从口袋里取出旧棋子，把它的背面朝下按进金属扣的卡槽里。金属扣和棋子的贴合声在傍晚的空地上传出短促的一响，像棋子落定在棋盘上的声音被干燥的土面和晚风带走了余音。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侧面，让屏幕上的计时数字对着自己的视线方向，然后把手指搭在旧棋子的边缘，保持稳定的接触。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约定的时间。他感觉到旧棋子表面在接触的瞬间出现了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振动，和之前的回传波形一致，持续约三秒之后停止。他把手指保持在旧棋子边缘没有移动，等待波形记录完成之后才把手指收回来，从卡槽里取出棋子握在掌心里。周衍走到软绳末端蹲下来检查锚钉的固定状态，然后站起来走回圆心位置，把手机的屏幕翻开看了一眼，没有报出具体的数字，只是点了头。 江寻把旧棋子放进口袋里，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这次同步测试的参数和初步观察结果。周衍在他旁边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视线从地面上的软绳移到远处的天际线，然后收回来停在江寻笔记本的纸面上。"你明天早上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看波形数据？" "今晚就整理。三组数据都到位之后连夜做相位比对。间隔越短，环境变量对波形的影响越小。"江寻收起笔记本站起来，把膝盖上沾着的干土拍掉，然后沿着软绳的方向走到绳端蹲下来，把锚钉从土里拔出来，把软绳一圈一圈卷好放进口袋里。周衍没有动，站在圆心位置看着他把装备收完之后直起身来，然后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爸当年做同步测试的时候，三组波形数据叠完之后出现了一段他解释不了的信号。"江寻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周衍。周衍还在原地站着，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晚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贴了一下腰又松开。"那组信号不在任何一条预设的传输路径上，相位偏移量对应的是一个不在他测量范围内的位置。他后来没有找到那个位置的对应节点。你今晚叠完数据之后看看那段信号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