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梁伯对面坐下来,把那枚旧棋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在晨光中停留了一会儿。棋子的表面还残留着从空地带回的一层微温,和他手掌握持时的体温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一部分是来自土壤温度的传导、哪一部分是自己的体温。他把它放稳之后,从口袋里取出那根软绳和金属扣放在棋子的旁边,让三样东西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三角形。 "校验点位置确认了。第九次测试的方向和闭合网格生成的向量方向重合时,旧棋子表面出现了和盖板端口相同的振动回传。持续时间三秒,频率一致。"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把空地坐标和向量方向标注在纸面上,然后在两个数据点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空地、旧电讯局盖板接口、守拙棋室的铜皮终端——三个位置之间存在可测量的信号响应关系。每个位置对同一信号序列的响应在波形和延时特征上都显示出可辨识的差异。" 梁伯伸手把金属扣拿起来看了看,指腹在扣面边缘的卡槽上压了一下,然后放回桌面。"差异可以重复吗?" "还需要验证。如果同一组信号序列在三个位置分别发送,每个位置的响应波形都存在固定的特征差异,那差异本身就可以作为位置标识符使用。"江寻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把桌面上那枚旧棋子重新握回手里,指腹沿着它的边缘滑了一圈。"我需要在三个位置做同步测试——在守拙棋室的铜皮端、盖板接口端、以及空地的校验点端同时接入同一组信号序列,记录三个位置的响应波形,对照差异是否可以稳定再现。" 梁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放了一段时间,温度降到了刚好适口的程度,他喝完放下碗的时候视线从桌面上的旧棋子移到江寻脸上。"三个位置之间的距离加起来超过一公里。你需要三个人同时在现场操作才能同步完成这个测试。" "顾晚和周衍。"江寻说这两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把两个名字的顺序和停顿控制得一致,像是已经在脑中确认过这个组合的可行性。"她熟悉信号接入的操作流程。他熟悉地面坐标定位和现场信号校验的方法。我负责铜皮端的信号发送和波形记录。三个人各自负责一个点,用手机同步计时,同时开始和结束信号序列的发送。" 梁伯听完之后把茶碗推到了桌面中央,让碗沿对准江寻的方向。他站起来走到棋室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巷子里的午前日光从门缝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带。他看了看门外的天色,然后把门重新合上走回桌前。"你给他们打过电话了吗?" "顾晚今天下午有直播,要到四点以后才有空。周衍的联系方式他留在清晖园的棋亭里,我下午过去找他,当面说比通过中间人转达更清楚。" 梁伯的视线从茶碗上抬起来,在江寻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茶碗往桌面里面又推了两指宽。"你今天下午去找周衍的时候,把那根软绳和金属扣也带上。他认这个。以前你爸在外场做信号测试的时候跟他配合过几次,他认得装备的细节。" 他把那根软绳和金属扣重新卷好收进口袋,和旧棋子一起放着。口袋里的重量分布因为多了软绳的编织带而变得比之前略沉一些,布料被金属扣的轮廓顶出了一个清晰的凸起。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梁伯一眼,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午前的巷子比早晨更加明亮,日光从头顶正上方偏东的位置投下来,把青砖地面的纹路照出一种干透了的浅灰色。他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之后拐上了通往清晖园后门的那条路,经过老榕树的时候树冠在他头顶投下一大片移动的阴影,叶片翻动时露出背面较浅的颜色,把日光切成细碎的亮斑落在他肩膀上。清晖园后门那扇黑漆木门还是和上次来时一样关着,侧门开着,他跨过门槛走进去,沿着竹丛旁边的小径朝棋亭的方向走。棋亭的四根朱红柱子在白天的光线下比傍晚时显得更加醒目,柱面那些漆皮剥落的部分在正午的日照中呈现出清晰的色差,浅色的底色和深色的残漆在柱体表面形成不规则的斑块。 棋亭里没有人。石桌上没有棋子,桌面刻线的凹槽里积了一层薄灰,像是最近没有被人使用过。他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软绳和金属扣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那枚旧棋子也放上去,让它们并排待在棋盘的刻线旁边。他坐了一会儿,竹丛里的风把叶片吹出沙沙的声响,和前几天在这里时听到的完全一样。他把手搁在桌沿上,指腹贴着石面的凉意,把视线从桌面上那三样东西移开,看向棋亭入口的方向。 大约十分钟之后,竹丛后面的小径上出现了脚步声。脚步声比上次听到的更轻一些,但节奏相同,均匀地踩在石板路面上,每步之间的间隔接近一致。脚步声绕过竹丛进入棋亭,周衍在小径入口处停了一步,目光从桌面上那三样东西上扫过——先看软绳,再看金属扣,最后落在那枚旧棋子上。他没有开口,走到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把软绳和金属扣拿起来看了看,像梁伯一样用指腹在金属扣边缘的卡槽上压了一下,然后把两样东西放回原位。 "这套装备上一次我看到的时候是和你爸在一起的。他用这套东西画出了旧电讯局楼顶上那根天线周围的信号场分布图。"周衍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视线从桌面移到江寻脸上。"你找到校验点了?" 江寻把桌面上的旧棋子往周衍的方向推了一小段距离。"校验点是我今天上午确认的。位置在旧电讯局东南方向大约九百米处的一块空地上。现场测试确认了该位置能够接收到和盖板接口相同的振动回传。我现在需要三个人在三个位置同时接入信号序列,记录波形响应差异是否稳定可重复。你和顾晚加上我。" 周衍在石凳上坐直了一些,身体前倾,一只手搁在石桌边缘。他看着旧棋子和它旁边并排的软绳,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金属扣时更长了一些。他伸手把旧棋子拿起来对着棋亭顶棚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转了半圈,又放回原处。"空地那边的地面是土质的还是硬化的?" "土质。干裂的黄泥,表面有矮草覆盖。周围有几根废弃的混凝土柱基,没有建筑物。" "土质地面会影响振动回传的衰减速度。你爸在野外做测试的时候习惯用金属锚钉固定软绳的位置,锚钉入土深度至少三厘米,否则信号读数会产生一档左右的偏差。"周衍把桌面上的软绳拿起来,指腹沿着编织带表面那条压纹的位置滑过去,在接近金属扣卡槽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你下午几点能用顾晚?" "她四点以后结束直播。你几点有空?" 周衍把石凳上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背部离开石桌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两指宽。"我随时可以。你把空地的坐标发给我,我下午先把金属锚钉的位置打好,等你和顾晚就位了开始同步测试。"他站起来,把那根软绳和金属扣收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旧棋子留在桌面上没有碰。"装备我先带去现场。你到了之后用旧棋子放在软绳上标注的圆心位置就能触发信号通路。" 江寻把桌面上那枚旧棋子拿起来放回自己口袋里,站起来。他转身走出棋亭的时候没有回头,沿着竹丛旁边的小径走回侧门方向。周衍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隔着一小段距离和风声传到他的肩膀上:"你爸最后一次用这套装备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要是有人拿着它来找你,那个人已经比我知道得更多了。'"江寻在竹丛边缘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继续走出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