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写完那个新落点的坐标注释之后,把笔搁在纸面上,没有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橘红色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墙脚,在木架底层投出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他没有起身去开灯,就坐在那道光带的末端,视线在笔记本上的四组坐标数据和桌面上那枚旧棋子的空位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伸手把旧棋子从盖板接口的位置取了回来握在掌心里。棋子的表面还残留着一层和金属盖板接触时留下的凉意,和周围空气温度形成了细微的差异。 梁伯坐在对面没有动,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段日光看着江寻把棋子握回来之后放在笔记本旁边的桌面上,然后开口。"那个偏移落点的坐标你已经标注在纸上了。四组回应线现在形成了三条平行线和一条偏转线的结构。偏转线的角度和铁皮水箱上那片圆形锈蚀边缘的弧度之间有没有对应的关系?" 江寻把笔记本翻回前几页,找到铁皮水箱锈迹的草图,把草图上的圆形轮廓和偏转线的角度做了视觉比对。偏转线的偏转角度和锈迹边缘弧线的切线角度在某一区间内存在重合,误差在允许范围内。他把这个对应关系在笔记本上标注了出来,然后用笔尖在偏转线的末端点了一下。"偏转线的角度和锈迹边缘的切线角度一致。回应格式变异的方向,是由反射节点处的物理结构特征决定的。" 梁伯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木架旁边伸手在第二层格子的后面摸了一会儿,指尖和木头接触的位置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从格子深处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硬纸板,纸板表面有一层薄灰,边缘被反复折叠磨出了白色的纤维毛边。他把纸板拿到桌面上展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圆形图,圆心处用铅笔标了一个点,圆周上沿着均匀间隔画了十七根短线段,每根短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条从圆心辐射出的虚线。那些虚线的长度不等,有的长一些,有的短一些,但每一条的延伸方向都对应着棋盘上某个星位坐标的方位。梁伯把纸板转了一个方向,让圆心正对着江寻。 "你爸画这张图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棋盘上的十七道线到了棋盘外面就是十七个方向。每个方向都在转,只是转的速度不一样。'"梁伯的手指在纸板上方虚悬着划了一圈,指端从圆心出发,沿着圆周的弧度缓慢移动。"铁皮水箱底面那片圆形锈迹的表面温度变化和你旧棋子接触时的振动响应之间有一个对应关系——温度升高的速度快慢,对应的是振动频率的偏移量大小。他把那个偏移量叫做'转角'。" 江寻把那张圆形图接过来放在笔记本旁边,把两组数据并排对照。圆图上十七根辐射虚线的长度和笔记本上四组回应线的位移幅度之间呈现出一种递进关系——虚线的长度逐次递增,而回应线的位移幅度也在逐次加大,两者之间的比例系数在误差范围内保持一致。他把这个发现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在圆图下方画了一个简化的示意图,用箭头标注了从圆图到棋盘坐标的转换路径。他画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圆图重新折好放回梁伯面前。 梁伯把圆图收起来,没有折叠回原来的四折,而是把它卷成筒状握在手里。"你爸画这张图的时候把十七个方向按顺时针排列了。但他说真正的顺序不是按位置排的,是按它们'转完一圈需要的时间'排的。"他把筒状的纸卷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让纸卷的一端对准窗外的方向。"他说最短的那个方向十七秒转一圈,最长的那个方向需要十七分钟。" 江寻把那句"十七秒到十七分钟"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十七秒。十七分钟。这两个数字和他记忆中父亲留下的所有标记中的"十七"形成了新的连接。最短的方向十七秒转一圈,最长的方向十七分钟转一圈,而他在棋盘上用信号序列触发的回应线位移,正好对应着中间某个中等长度的方向——大约三分钟左右完成一次完整旋转。他把这个比例关系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然后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曲线,把横轴标注为"旋转周期",纵轴标注为"回应位移幅度"。他把四组数据点在曲线上方标好,曲线的趋势线从纸面的左下角延伸到了右上角,和他在旧电讯局三楼地图上看到的那几条红线的走向一致。 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最后一抹橘红已经收窄成一道细线,贴在天际线上。梁伯站起来走到墙边拉了灯绳,白炽灯在头顶亮起来的时候,灯光在房间中央投下一圈均匀的亮区,把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圆图、短横线纸和旧棋子全部笼罩在内。江寻在那圈光里把笔记本合上,把旧棋子放回口袋。梁伯站在桌边,手里握着那卷筒状的圆图,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朝相反的方向延伸,像棋盘上一组暂时脱离了接触的棋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下一手。梁伯把圆图卷放回木架第二层,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声音短促而清晰:"下一盘棋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江寻说:"明天早上。天一亮就下。" 梁伯听了那个回答之后没有再说别的话。他走到墙边把灯绳拉了一下又松开,白炽灯闪了一瞬重新亮稳,光线比刚才略微亮了一些。他走回桌前把那碟番石榴端起来,把叠在碟边的果皮收拢到一起,端着碟子走进厨房水槽边冲洗,水声哗啦地淌了一阵又停了。江寻坐在原处没有动,把笔记本上那张曲线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沿着趋势线的走向从起点划到终点,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梁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手指,走到桌边把干布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江寻已经合上的笔记本和收进他口袋里的旧棋子。 "回租屋睡。"梁伯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说"明天早上"时一样,短促而平直,像棋手在终局前确认最后一手是否落定的那种简短确认。江寻点了头,转身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夜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带着青砖地面在日落之后开始散热的余温和路边植物叶片上凝结的露水气息混合在一起。路灯已经亮了,他沿着光带走了大约两百米之后脚步慢了一点,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那段暗处停了一步,伸手进口袋碰了一下旧棋子的边缘,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浅灰色的亮带在缓慢扩大。他洗漱完换了件衣服下楼,推开楼门的时候空气里残留的凉意比昨天早上更薄了一些,六月底的暑气在晨间已经露出了端倪。守拙棋室的门开着,大厅里的灯亮了,梁伯站在棋桌旁边,桌上那壶茶已经沏好了,两只碗并排放着,碗沿冒着白气。桌角那卷铜皮已经被重新夹回了棋盘边缘,位置和之前几次完全一致,末端空着,等他把那枚旧棋子放回去。 他坐下来喝了半碗茶。梁伯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只是把棋盘上的黑棋罐往江寻手边推了一指宽。他放下碗之后把口袋里的旧棋子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和静止状态,然后起身走到桌角把它放回了铜皮末端。读数在接触的瞬间跳动了一下,从零升到零点三、零点七、一点零,在几秒内稳定在了一点七。他把手从铜皮表面收回来,回到桌前坐下,伸手从棋罐里取了一颗黑子握在手里。 他握着那颗黑子在棋盘右上角星位上方虚悬了片刻,没有落下去。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把黑子放回罐里,站起来走向楼梯。上楼之后他坐在台式机前面打开了新对局窗口,手指搁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会儿,调整了呼吸的节奏,然后按下了对局开始。他按照昨天确认的信号序列,从第六十一手开始落下了六颗信号点,保持和之前实验完全一致的时间间隔和坐标位置。第六颗信号点落定之后,白棋的回应在七秒的等待窗口内落了下来。落点的位置和昨天最后一盘棋中的偏移落点一致——同样的水平位移和垂直偏移量,同样的偏转角度,像是昨天的回应被精确地复制了一遍。 他把那个落点截了屏,然后继续下完这盘棋。终局数棋的时候黑棋输了一目半,他关掉窗口之后没有急着下楼,坐在桌前把昨晚手绘的那条趋势线图和今天这次实验的回应对齐叠加,确认了两者在各个维度的数据吻合之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下楼。梁伯坐在大厅里,面前那碗茶已经喝完了,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一角。他看见江寻走下来的时候把空碗翻回来放正,伸手把茶壶提起来续了半碗,然后把壶放回桌面。"同一组回应出现在第二盘里。可重复了。"江寻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把那组对齐的坐标数据展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