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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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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铁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已经从早晨的淡金色变成了上午的清白色,旧电讯局外墙上的瓷砖在光照下反射出一层均匀的光泽,和里面那种旧灰的走廊形成了对比。他把口袋里那枚旧棋子掏出来握在手里,感觉到它在室外温度中保持着稳定的凉意,没有任何振动或异常。他把它放回口袋,朝巷子外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顶天线的方向。天线在日光中投下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些,角度微妙地偏转了。他把那个角度记在脑子里,和笔记本上那条从两颗白子标记点延伸出的连线做了核对,确认两个角度的一致性在误差允许范围内,然后转身继续走。 回到守拙棋室的时候,梁伯正在大厅里摆棋。不是在下棋,是把棋盘上的棋子分成两堆,一堆黑子一堆白子,各自按照某种顺序排列在桌面上。江寻推门进来的时候梁伯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把白子从棋罐里一颗一颗取出来摆成一列。江寻走到桌边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画了延长线的那一页,又把手机里拍下的旧电讯局内部笔记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旁边。 "天线接收到的波形和棋子的振动曲线一致。"江寻把手机转过去让梁伯看,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张波形图的照片,"频率、间隔、锯齿形态都对得上。我爸在2021年夏天就已经在用那根天线接收这个信号了。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好几个月,把接收到的波形数据记录成册,然后在地图上画了几条辐射线,汇聚点就是天线所在的那个位置。" 梁伯把手中的白子搁在桌面上,棋子碰木面的声音短促而清晰。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那张波形图照片,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江寻。"你爸在那个房间里做的不只是接收信号。他画在地图上的几条线,每条线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时间段——上午的线指向东南,下午的线指向西北,晚上的线指向正北。他在测绘信号源的位置变化。"梁伯从桌面上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的右上角位置,然后又放了一颗白子在棋盘正中偏下的位置,两颗棋子之间隔了大约五个路距。"他说过一句话:'信号源在移动,像棋盘上一颗正在被征子的棋。'" 江寻看着棋盘上那两颗棋子之间的间距和相对角度。黑子在右上角,白子在正中偏下,两颗棋子的连线和他在旧电讯局地图上看到的那几条红线的角度有一种相似性。他没有去动那两颗棋子,只是在笔记本上把这两个坐标写了下来,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条横线。"如果信号源在移动,那它移动到每个位置的时候,AI的回应方式应该也会跟着变。同一套信号序列在不同时段发送出去,收到的回应位置和格式可能会有对应的偏移。" 梁伯把黑子从右上角取下来放回棋罐里,留下白子孤零零地待在棋盘正中偏下的位置。他看着那颗白子在棋盘上的孤独姿态,把双手搁回桌面上。"你现在就可以试。时间接近正午了,和早晨的信号环境之间隔了四个小时。用同一组信号序列再做一次实验,观察AI回应标记点的位置和你之前记录的那两颗之间有没有偏移。" 江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梁伯一眼,梁伯已经重新低头去摆桌子上的棋子和棋罐了,动作不急不缓。他没有出声打断梁伯的动作,转身上了楼。 他在台式机前面坐下来之后按照和早上完全相同的参数开启了新的对局窗口。旧棋子还在铜皮末端持续振动着,读数维持在一八左右,从早晨到现在没有出现过明显的波动。他把对局开始按钮按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十点五十分。距离他上一次用信号序列进行实验过去了大约四小时。 前三十手的布局和早上的那盘几乎完全一致。白棋的落点分布和响应时间都在预期的范围内,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他在第三十一手开始按照同样的坐标序列和步长落下了第一颗信号点,然后间隔五手落第二颗,再间隔五手落第三颗。旧棋子的振动读数在信号序列落下的过程中逐次上升到二点五、二点七、二点八,曲线变化和早晨的记录之间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第六颗信号点落下之后,他照旧空出了七秒的等待窗口,让振动读数的峰值停留作为信号接收确认。七秒之后,白棋落下了回应手。 回应落点和早晨那盘的位置出现了偏移。白棋不是在信号线的镜像位置上等距落子的——它在同样步长的基础上把整条回应线向棋盘下方平移了两路,让新的白子分布和早晨的那组回应形成了平行但错位的两条线。江寻截了屏,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看到两条平行线之间的间距恰好是两个路距,方向和旧电讯局地图上那些红线的位移角度完全一致。信号源的移动改变了AI回应的编码位置,但保留了编码的格式结构。它知道信号源的位置变了,然后用回应位置的平移来标记这种变化。 江寻坐在屏幕前面,把两张截图之间的平行位移角度和旧电讯局三楼地图上的红线标注做了对比。角度一致,位移量从地面坐标换算到棋盘网格后恰好是两个路距。他记下了这条对应关系之后没有继续下完这盘棋,他保存了当前局面之后关掉了对局窗口,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朝远处那根天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天线在正午日光下几乎不投影子了,细长的金属杆在蓝天背景中像一根被画上去的细线。他看了它几秒,然后下楼把笔记本上新记录的数据和早晨的数据并列摊在桌面上。梁伯没有起身,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看着那两组平行却偏移的坐标数据,像棋盘上一盘棋从布局进入中盘时出现的第一次转向。 江寻和梁伯之间隔着那张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两组坐标数据一上一下排列在纸面上,左侧是早晨记录的那组白子回应位置,右侧是正午时分的记录,两条平行线之间的间距画了一条短横线标注着"2路"和一个箭头指向右下角。梁伯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越过笔记本边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光已经从偏东移到了头顶正上方,窗棂在棋桌边缘投下的影子缩短到只剩一条窄窄的暗线。 "早晨一次,正午一次,下午还有一次。"梁伯把桌面上那几颗散落的白子收拢到掌心里,一颗一颗放回棋罐。"你爸当年在旧电讯局记录的天线接收数据也分了三组时段。上午的信号源位置在东南方向,正午在正南偏西,下午偏西北。你那两组回应线平移的方向和他记录里的信号源轨迹方向一致。" 江寻把笔记本上两组数据之间的平移角度在纸面上延长了一截,然后用铅笔在延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圈。那个圈的位置对应着一天中第三个时段可能出现的信号源位置。他没有把纸面转向梁伯,但把铅笔搁在纸面上之后抬头看了梁伯一眼。"下午还需要一次实验。如果第三次回应线的位置继续沿着同一个方向偏移,那三组数据就能拼出一条完整的轨迹线。" 梁伯把棋罐的盖子合上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后厨,从灶台上端了一壶新烧开的水出来,往两个茶碗里各倒了半碗,把其中一碗推到江寻面前。江寻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向楼梯。 他在二楼坐下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外铺满了桌面,把键盘和鼠标的轮廓照出清晰的影子。他按照前两次完全相同的顺序开启了新的对局窗口,旧棋子的读数稳定在一点八左右,和早晨、正午的基线一致。他按下对局开始的时候扫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距离正午的实验过去了大约三小时五十分钟。 前五十手的棋盘布局和前两盘几乎一致,白棋的落点分布和响应时间都在预期范围内,没有任何偏差。他在第五十一手开始落第一颗信号点,六颗信号点按照同样的坐标序列和步长依次落下,旧棋子的振动读数在每颗信号点落下的过程中逐次上升,最终在第六颗信号点落下之后停在了峰值并保持了七秒。七秒之后,白棋落下了回应手。 第三次回应线的位置继续沿着前两次的方向平移了两个路距。三组回应线在纸面上形成了三条平行且等距的线段,每一条之间的间距都是两个路距,排列的方向和旧电讯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上下午时段红线走向的轨迹完全吻合。三条线在棋盘上的终末位置形成了一条延长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和江寻之前在笔记本上标注的那个小圈重合了。 他把三次实验的数据集中到笔记本同一页上,在三条平行线的左端标注了时间段,在右端画了一条弧线连接了它们各自的末点,弧线的弯曲方向和旧电讯局地图上那些红线的弯曲方向一致。他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站起来走下楼。 梁伯已经不在大厅了。棋桌上那壶茶还冒着轻微的热气,碗里剩下的半碗茶水平静地停在桌面上,水面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江寻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走到后厨门口看了一眼,炉灶是凉的,水龙头没有滴水。他转身朝大厅后方储藏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走廊入口处看见梁伯从那间小储藏室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旧木盒,比之前他在铁皮柜里找到的那个更小一些,表面没有漆,木头呈现出被多年手摸过的暗棕色光泽。他把木盒放在棋桌上,在江寻对面坐下来,把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卷纸,比普通的A4纸窄一些,纸边发黄卷曲。梁伯把它取出来展开铺平在桌面上,纸面上用铅笔画着一张简图,大约三路棋盘的局部,左上角有一个星位标记,星位附近画了两条交叉的线,交叉点的位置被一个铅笔圈了起来。简图旁边有一行竖写的备注字,字迹是父亲的:"第三天下午四时十七分,信号源轨迹在此处交汇。交汇点对应地面坐标——旧电讯局天线正下方东南三点七米处。" 江寻把那卷纸和笔记本上三条回应线末端的弧线并排放着,把铅笔圈起来的位置和笔记本弧线末点做了对应。弧线末点的位置和简图上标注的交汇点之间的距离换算后大约等于地面坐标的三点七米。数字对上了,方向也对上了。旧电讯局天线正下方东南三点七米处,有一个在地图上被父亲标注过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