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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个人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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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的对局在第一百八十三手的时候出现了一次转折。白棋在右下角的应对中出现了一步轻微的偏差——一步在棋理上不算错、但和它之前整盘棋的精准风格不太一致的落子。那步棋落在右下角一个官子争夺的位置上,和右上角星位之间隔了大半张棋盘,但江寻注意到白棋在落那手之前停顿了两点七秒,比它在其他区域的平均响应时间多出了将近一倍。他把这个时间和棋盘外两颗棋子当前的状态做了对照——旧棋子的振动读数维持在一点三,新放上去的那颗普通棋子的读数为零。两点七秒的延长对应的是旧棋子的持续振动,而那步落子的位置在棋盘的另一端,和振动源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棋盘线连接。也就是说,响应时间的延长不是由落子位置决定的,是由棋盘外是否存在一个持续信号源决定的。无论是靠近还是远离,只要棋盘外那颗旧棋子在振动,它的响应时间就整体抬高了一段。 他在第一百八十五手的时候把旧棋子从棋盘外拿开了。拿开的动作很轻,但指尖触到棋子的时候他感受到它表面的温度已经比室温高出了一截。他把棋子放在掌心握了一下,然后放进口袋里,让它的振动和体温在他的衣服内部继续共存。棋盘上白棋的下一手响应时间从一点三秒回落到了零点八秒。回落发生在旧棋子被移走之后的三点五秒左右,像一根被从水里拔出来的树枝,水面需要几秒才会完全恢复平静。 他继续下完这盘棋。后半盘没有了棋盘外信号源的持续干扰,白棋的响应时间回到了对局平台的平均水平,在零点六到一点一秒之间小幅波动。江寻在终局前二十手左右已经知道自己会输多少了——棋形上他在前半盘建立的几块优势区域在后半盘被白棋逐步消解,没有了棋盘外信号的牵制效应,白棋的精准程度恢复到了它应有的水平。终局数字跳出来的时候,黑棋输了三目半。和第一盘的半目胜相比,这个差距让他在棋盘前静坐了一会儿,盯着终局画面上的黑白分布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点下了"确认"按钮关掉了对局窗口。 他走下楼梯。大厅里的光已经从清晨的浅蓝变成了上午的淡金色,竹帘把光切成均匀的细条铺在地面上。梁伯坐在棋桌边,桌面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喝了一半的茶。他看见江寻下来的时候把报纸叠起来搁在一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完了。" "下完了。"江寻走到对面坐下来,把口袋里的旧棋子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棋子的表面温度已经和室温持平了,看不出任何用过或振动的痕迹。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掏出那颗普通的新棋子放在旁边,两颗棋子在桌面上并排待着,像同一批次出厂的器物。"后半盘把旧棋子移走之后,AI的响应时间回落了零点五秒左右。前半盘有信号源的时候,它整体的响应时间比正常水平高了零点四到零点六秒。这个差值覆盖了整张棋盘,不管落子位置在哪,都会被抬高。" 梁伯听他说完之后把茶碗放回桌面。碗底接触木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把两只手搁在桌上,指腹朝上摊开着。"它在整盘棋中都因为棋盘外有一颗正在振动的棋子而分心了。" "对。分心。"江寻重复了这个词。他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它不是被触发了某个局部的防御机制才延长响应时间的——是只要棋盘外有信号源存在,它的所有响应都会被整体延后。它用了一部分处理能力去持续监测棋盘外那个信号源,这部分被占用的算力在全盘范围内造成了一个固定的延迟基线。" 梁伯从桌面上拿起那颗旧棋子放在手掌里掂了掂。棋子在他的掌心里滚了半圈,光滑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微光。"这颗子现在还能振吗?" 江寻伸手把旧棋子从梁伯掌心里拿回来,握在手里等了几秒。指尖和石头贴合的那个接触面上没有传来任何感觉——没有振动,没有温度变化,没有昨晚那种低频的持续脉动。他握着它持续了大约三十秒,依然什么都没有。他把棋子放回桌面,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它停了。可能是振动的能量在那盘棋里用完了。" 梁伯看了一眼桌上并排放着的两颗棋子。旧棋子在日光下和普通棋子没有任何区别,那枚曾经贯穿整个棋面的裂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表面完整光滑,边缘圆润,和旁边那颗新棋子摆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时几乎无法区分。他伸手把旧棋子拿起来对着窗户光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原处。"你打算继续用第二颗普通棋子做信号源?" "普通棋子没有响应。"江寻把那颗新棋子也拿起来握了一下,掌心传来的只有石头本身的凉意和重量,没有低频振动,没有温度变化,和任何一颗棋室用子没有区别。"能作为信号源的只有这颗旧棋子。它停了之后,棋盘外的通道就关闭了。" 他在说完之后停顿了几秒。拇指在那颗旧棋子的边缘上反复摩挲着,感受它光滑的边缘和恢复如初的质地。然后他把目光从棋子上抬起来,转向梁伯。"但旧棋子振动的时候,棋盘外的通道是打开的。打开的时候AI的分心状态可以被测量和记录。我需要把那个通道打开得更久一些——至少足够我完成整张棋盘上所有对应关系的完整测绘。" 梁伯把茶碗端起来喝干了最后一口,碗底剩下的茶叶梗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落回碗底。他把碗搁在桌上,把桌面上那张旧报纸叠好收起来放回架子上,站在木架前面背对着江寻。"你爸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提到怎么给它补充能量?" 江寻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图纸展开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图纸边缘那些红点的分布弧线一路滑到棋盘外那个红圈标记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个标记上停住,然后沿着标记周围那些细小的铅笔备注字逐行看了一遍,在角落处发现了一行被折痕遮挡了大半的字迹。他把折痕压平了凑过去看,那行铅笔字比旁边其他的备注更浅,像是被写了之后又擦过部分再重写的:"第一次激活后能量储备可维持约两小时连续振动。耗尽后若重新暴露于第十七道线辐射范围内,可缓慢恢复。恢复速度与暴露强度正相关。棋盘本身的木料含有微量该辐射的反射成分。" 江寻把那段备注读了两遍。他在第三遍的时候把视线从图纸上抬起来,转向棋桌那张实体的棋盘。木质的棋盘面在日光下呈现出温润的浅褐色,表面有多年棋子落压留下的细微凹痕。他把旧棋子放在棋盘右上角星位正上方的位置,让它贴着棋盘木面,然后把手收回来,坐着等。十五秒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三十秒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在心里数到第六十秒的时候,指尖贴着棋子表面重新感受了一次——依然没有振动。他把棋子从棋盘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把另一面贴上去,再次等待。 梁伯从木架边上走回来,站在桌边看着江寻把旧棋子翻过来翻过去地贴在棋盘各个不同位置试探。他没有出声,转身走进后厨,水龙头开了一阵又关掉,端着一杯凉水出来放在江寻手边。江寻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水杯放回桌面,然后把旧棋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图纸上说的'辐射'是指什么,他没写清楚。"江寻把棋子放回桌面正中央,让它平躺在木纹的中间。"但棋盘本身含有这个辐射的反射成分——意思是我坐在这张棋盘前面下棋的时候,我使用的每一颗棋子、每一手落子、每一次和AI的交互,都可能通过棋盘木料向这颗棋子传递某种可以被其吸收的能量。" 梁伯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伸手从棋罐里取了一颗黑子、一颗白子,把它们并排放在旧棋子的两侧。三颗棋子在棋盘正中央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黑子和白子各自和旧棋子之间的距离相等。"你之前那盘棋下到后半段,它一直在振动。直到你把它从棋盘外拿开、放进衣服口袋里之后,它的振动才逐渐停止。它在棋盘外零点七厘米的位置上运行的时候,可能一直在从棋盘本身吸取那个'辐射'来维持振动。你把它拿开之后,能量供给断了,它就停了。" 江寻看着棋盘中央那个等边三角形,黑子、白子、旧棋子三者在桌面上形成了一种静止的平衡。他伸手把旧棋子拿起来握在手里,这次没有等太久——大约在握紧后的第二十多秒,指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低频颤动,从石头内部深处传上来,均匀、稳定、像一枚心脏在重新启动。他松开手看了它一眼,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振动确实回来了。他把棋子放回棋盘中央那个等边三角形的顶点位置,振动透过石头和木面之间的接触传入了棋盘,木头的纹理在光线下似乎出现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亮度波动,像水面上被风吹过之前的那层细纹。 "它回来了。"江寻说。他没有提高声音,但能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一种微微收紧的东西松开了。他低头看着那颗旧棋子,确认了它的振动频率和之前完全一致。他抬头看梁伯,然后把棋盘中央的棋子和棋盘外零点七厘米的位置之间做了一次空间上的对比——他在心里把那个等边三角形的三条边和图纸上红点分布的弧线进行了重叠。三条边的延伸方向,都和图纸上那条弧线的末端在某处汇聚了。汇聚点指向的,是他还没有去过的一个方向。 "梁伯,"他把棋子重新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扶着桌沿看着对面的人,"今天下午我想去一趟沈静言那里,问她几个关于棋盘材料的问题。她觉得棋盘本身的木料可能不只是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