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4
🌐 Language

第8章 报告写了不到两百字林深就停了笔。笔尖抵在"案件概述"那一栏的空白处,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边缘慢慢扩展开来。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从办公桌中央移到了右侧边缘,在桌角的笔记本封面上切出一道倾斜的亮痕。他把笔帽扣回笔杆上,把报告纸合起来推到桌子右上角,然后靠回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中文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在持续地送着微凉的空气。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林深的视线从桌面移到墙壁上那张榕城市地图上,又从地图移到窗台上一盆已经干枯得只剩下土和枯茎的绿萝上。他看了那盆绿萝大约三十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去茶水间接了半杯水回来,慢慢地把水浇进盆土里。水渗进干裂的土面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极度干渴的东西在第一次接触到水分时发出的本能反应。他把纸杯放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回椅子前坐下。 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干干净净的。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皮肤底下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在持续着——不是发烫也不是发凉,就是比周围的皮肤温度高了那么一丝丝,像刚握住了一杯温水之后松开手残留的那种余温。他把手掌贴在桌面上,实木桌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和那股微弱的热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水在同一片湖面底下朝相反的方向流动。 敲门声是在四点三十二分响起来的。三下,节奏均匀,力道偏轻。林深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叶心从门缝里侧身走进来。她换了一双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有些松,右脚鞋舌歪到了外侧。她站在门内侧两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封面上被捏出的折痕又多了一道。 "睡不着。"她说,"躺了一会儿闭着眼,脑子是空的,但就是睡不着。可能是之前太多年没好好睡过,身体已经不太认得怎么睡了。" 林深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她接了一杯温水。纸杯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握了一下,水面的倒影晃动了几秒才恢复平稳。她捧着杯子在客椅上坐下来,椅子的轮子在地面上滑动了大约三厘米,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壁取暖。 "我在你那个休息室里看到你闭眼之前照镜子的画面了。"叶心说。声音比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更平稳了,像一个人的情绪在从波动逐渐归于平静的那种过程里她正处在接近末端的位置。"你那个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没有笑。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只是在看着你,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个什么字,我没看清。" 林深坐回椅子上。窗户半开着,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把他桌面上那份报告纸的边缘掀起又落下。他伸手去压了一下纸张边角,手指按在纸面上的时候叶心的目光跟了过去,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那个字是什么我不记得了。"林深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按在"结案报告"那四个字下面一行空白的位置上,指腹感觉到纸张表面细密的纤维纹理。"但我照完镜子转身走的时候我知道了镜子里面那个人是那个在等我的人。不是赵远,不是别的谁。就是我自己在里面的那个部分。" 叶心喝了一口水。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轻而短的一声碰响。"所以你现在是站在门外面的那个人,他也是站在门里面的那个人。你们是同一个人分成了两半,一个在现实里走,一个在梦里面守着那个通道口。" 林深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右手掌心那股微弱的余温在她说到"守着那个通道口"的时候稍稍升高了一点,然后又回落回那个恒定的温度。"差不多。他把通道口关上了,但需要有人一直站在门里面确保那扇门不会再从另一侧被打开。如果有别的人像赵远一样发现了那个窗口想从外面接入,里面那个人得挡着。" "那他要一直站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也没有永远。"林深把右手从纸面上拿起来放回膝盖上。他低头看着掌心,干净的掌纹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清晰的沟壑与凸起。"我还能感觉到他在里面。那个温度、那个心跳的节奏。他站在那扇门后面的时候我这边能收到信号。等有一天我这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了,那就说明他也从里面走出来了。走到什么地方去,我还没想明白。" 叶心没有说话。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空纸杯捏在手里被她一圈一圈地卷着杯口的边缘。她低着头卷了很久,卷到杯口变成了一圈细密的皱褶,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完整地在,稳定地在,像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影响的固定存在。 "你刚才在楼下说你的公寓还被封着,"林深从桌上拿起那串备勤室钥匙,摘下了那把贴了蓝色胶带的,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过去,"解封之前你先住着。如果到时候你不想搬回去,我让后勤帮你在附近找个更合适的周转房。" 叶心看着桌面上那把钥匙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轮子又滑了一下,她稳住身形之后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她站在门框旁边的位置侧过身来看他,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宽阔的光带。 "我能问一个最后的问题吗?"她的声音在那个光带里显得比之前稍微亮了一些,像一个人终于从地下室走上了一层楼的台阶,站在了能看见天光的那个转角处。 林深点头。 "你闭上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现在闭上眼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诊室吗?还能看到那张床和那个坐在床上的人吗?" 林深把眼睛闭上了。黑暗涌上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片暗绿色褪尽之后剩下的一种新的颜色——暖白色的光均匀地铺满了视野的整个平面,像站在一间被天窗照亮的空房间里。那间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床,没有诊室的铁皮门牌,没有画满的墙壁。只有一片干净的、暖白色的空旷空间,一眼就能望到所有的边界。 他睁开眼。"看不到诊室了。只有一个白色的空间,什么家具都没有。" 叶心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他睁开的那个瞬间有一层很薄的光从深处浮上来亮了一亮,然后又安静地沉了回去。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的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锁舌没有弹出来,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走廊里的空调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林深桌面上报告纸的角落。 他伸手把那页纸重新抚平。笔还放在纸的右上角,笔杆因为之前被握久了留着一点微温。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这一次他写得顺畅了。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连贯的沙沙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墨水里浮出来在纸上固定成形的感觉像某种东西在从不可见的深处被慢慢拉到表面上。"案件概述:死者赵某,男,2016年10月17日于榕城市精神卫生中心就诊期间突发意识丧失,后转入城南疗养院长期住院,维持植物状态七年。经查赵某在案发前曾接触多名具有睡眠障碍病史的患者,通过未确诊的梦境干预手段对上述患者造成不同程度的生理及心理伤害,已确认受害人共计……" 他写到"共计"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他翻开了那本笔记本,翻到叶心画赵远的那一页,在画面的左下角看到了她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几行数字——日期排列整齐,从2016年11月2日开始一直到2023年7月13日,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打着勾或者叉。打了叉的日期占了大多数,打勾的那几行后面她写了备注,字迹小而密:"已确认死亡""已确认死亡""已确认死亡"。 他一共数了二十七个勾。二十七个他已经核对了档案和新闻记录的名字。 他重新拿起笔在报告纸上继续写,笔尖落在"共计"后面:"二十七人。其中十二人登记为睡眠中突发性心脏骤停,十五人分别死于交通意外、坠楼、溺水等各类事故,经与赵某就诊记录交叉比对确认全部为相关受害人。"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笔放下来的时候窗外起了一阵风,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他刚刚写完的那页纸的边缘吹得连掀了三下,然后平静了。他在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时间,日期后面跟了一行小字:"通道已封闭,现场确认完毕。" 他把报告纸合拢放进文件袋里,用封口绳系了两圈,然后靠回椅背上。右手掌心那股余温还在,恒定地、安静地持续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样子——灰色的袖子、浅色的皮肤、清晰干净的掌纹。 窗外的阳光正在倾斜,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深的金黄色,在办公室里拉出一片越来越长的阴影。墙上的挂钟走过了五点钟的位置又走过了五点半。林深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看着那道阳光从桌面慢慢滑过,滑到墙壁上,滑到地图上,最后滑出窗外消失在了天际线的下方。天空从金黄变成了橙红,从橙红变成了暗紫,从暗紫变成了夜间那种沉稳的深蓝。 天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榕城的夜灯在楼下次第亮起来,和刚才那道阳光消失的方向正好相反,光从地面重新长出来,一盏接一盏地填满了刚才太阳离开时留下的空缺。他看了一会儿那一片缓缓亮起的灯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迈出门口的瞬间亮了,白色的光沿着天花板的长度一截一截地亮过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路上替他点灯。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楼梯转角处的灯亮着,再下一层的灯也在亮着。蓝色的防火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皮鞋落在水泥梯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弹了一下传出去。右手掌心里那股余温在他脚落地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向他挥了一下手。 他继续往下走。第二级,第三级。步速平稳,呼吸均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皮肤底下的温度持续地散发着一片干净而稳定的暖意,像一个始终亮着的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