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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疗养院的铁门是灰色的,漆面剥落成大小不一的斑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金属层。门卫室窗户上挂着一台老式摇头扇,叶片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连绵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磨刀的嗡嗡声。林深在登记簿上签字的时候感觉到右掌心里那颗光点跳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把笔帽扣回笔杆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卫室里侧墙上挂着的监控显示屏,一共十二格画面,大部分是走廊和楼梯间,只有左下角那一格显示着一间单人病房的正门。门关着,门上没有编号牌,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医用胶带,那种防过敏的、和叶心公寓防盗门上贴的一模一样的胶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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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从铁门旁边走了进来。她穿了一双林深从休息室矮柜里翻出来的旧拖鞋,浅蓝色的塑料底,走路的时候鞋底在地面上发出一种特有的黏滞声响。她经过门卫室窗户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监控显示屏上左下角的那一格画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液、陈旧木质家具和某种甜腻的、像过期水果罐头被加热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林深走在前面,皮鞋的鞋跟在浅绿色的地胶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均匀的闷响。他经过第一个转弯的时候右手掌心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明显,他能感觉到那颗光点的跳动节奏在变快,从大约每秒钟一次加快到了接近一点五次。 "你的手在发光。"叶心在他身后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一点回响。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那层暖白色的光已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了,亮度比早上在休息室里的时候强了一些,但还不足以穿透他握拳时叠在一起的指节。他松开拳头摊开掌心看了一眼,光的范围比之前扩展了大约一圈,边缘均匀地从掌纹深处朝外铺开,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正在慢慢扩散的那种状态。他把手重新攥成拳头垂在身侧,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的推杆是锈蚀的铜黄色,门缝里塞着一卷揉成团的纱布,像临时用来挡风或者隔音的东西。林深伸手推了一下门,推杆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咯"的一声闷响,门开了。里面是一间比走廊宽一些的过厅,摆着一张空着的护士台,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签到册和一截笔帽不见了的中性笔。护士台后面的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健康教育宣传画,其中一张画了一个正在熟睡的人,床头的钟表指向凌晨三点,对话框里写着"睡眠质量是健康的第一道防线"。 过厅的左侧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是暗绿色的,和他在那道裂缝里看到的光源来自同一种波长,但比通道里那些光要暗一些、更浑浊一些,像一盏被蒙了灰尘的旧台灯在某个角落亮着。林深站在这扇半掩着的门前面没有立刻推开。他能感觉到右手掌心里的光点在跳动的时候和门缝里透出来的暗绿色光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弱的呼应——光点亮一下,暗绿色光晕的边缘就膨胀一毫米,光亮一下,暗绿色光晕就收缩一毫米。两种光之间隔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板,像有人在门的两侧各自举着一面镜子在缓慢地对准角度。 "是这一间吗?"叶心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暗绿色光上。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层暗绿色的光晕,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缓慢变换形状。 林深用左手推了一下门板。木门缓缓朝内打开,门轴的铰链因为没有上油而发出一种细长的高频摩擦声。门完全敞开之后,病房内部的布局呈现在他们面前——单人病房,面积大约十平米出头,一张医用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一台心电监护仪的小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波形。床上的那个人仰面平躺着,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赵远的脸比林深在梦里看到的那张要瘦很多。颧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明显凸出来,下颌角的线条更锐利,两侧脸颊凹陷下去形成了两道纵向的浅沟。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因为皮下脂肪流失而微微下陷,眼窝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青色,能隐约看到皮肤底下青紫色的静脉网络。他的嘴唇是那种长期不进食的人特有的干枯灰白色,边缘起了细密的皮屑,像一层薄薄的蜡封在唇线上。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稳定地跳动着。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所有数值都在正常范围的偏低区间。但林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心电波形图底部有一条额外的波动线,颜色是浅绿色的,振幅极小,频率不规则,和主波形图的规律性跳动完全不在同一节奏上。那条绿色波动的出现间隔大约每九十分钟一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不长,但波峰处的振幅确实像周恺说的那样陡然升高然后回落。 叶心从林深身边走过,停在了病床的床尾。她低头看着赵远的脚,那双脚裸着,脚趾微微并拢,趾甲盖呈现一种长期缺乏血液循环的淡紫色。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床尾的地面上,视线和赵远的脚底保持在同一高度。她的右手伸出来悬在赵远右脚上方大约一掌的距离上,没有碰触。 "他还在做梦。"叶心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躺在这里的身体在睡觉,但他脑子里那个东西还在走那条路。我能看到那条路——从这张床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他脚底的方向,穿过地板,穿过楼下,穿到某个他反复去过的地方去。" 林深走到病床侧面站在她旁边。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颗光点已经亮到像一枚从内部点亮的微型纽扣电池了,光芒从掌心透出来把周围几厘米的皮肤都照成了半透明的那种暖白色。他把手伸向赵远躺在床上的那只右手,两个人手背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缩短到只剩三厘米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阻力——像把同极的两块磁铁慢慢靠近时的那种互相排斥的力。他的手不再往前了,悬在那个距离上停住。 "你碰到他的时候会怎么样?"叶心问他,声音还是蹲在床尾那侧传来的。 林深没有马上回答。他感受着掌心和赵远手背之间那三厘米空气里的温度和流动——那股阻力里带着一丝极微弱的脉动,频率和他掌心里光点的跳动相近但相位相反,像两个人隔着玻璃各敲各的节奏。他慢慢把手掌翻转过来让掌心朝上,那股阻力消失了,光从掌心毫无遮挡地朝上散发出去,在病床正上方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浅淡的光柱。光柱的末端接触到天花板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而是穿透了过去——天花板的白色漆面像一层薄纱一样被光透了过去,露出来的上层空间里有暗绿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你看到了吗?"叶心从床尾站了起来。她走到林深身边,两个人并肩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光透开的区域。暗绿色的光在上方大约一层楼高的空间里聚拢成一条通道的形状,通道两侧隐约能看到白色门板的轮廓。那些门板上有的有观察窗,有的没有,但所有门板的门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同样的暗绿色光。 "那是他的梦。"林深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从2016年10月18号被困进去之后就一直在里面走那条路。那些门后面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条通道两侧的一扇扇白色门板上依次扫过去,"——是他曾经接入过的所有人的梦境残留。每一个被他打开过窗口的人都在他脑子里留了一扇门。" 叶心的手在林深身侧动了一下。她没有碰他,但她的手指朝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靠近了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从他掌心散发出来的暖白色光的温度——比体温高一点点,干燥而柔和。她的指尖在那层光的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 那层光在叶心指尖碰到的位置微微波动了一下。波动以接触点为中心朝外扩散,像一圈石子落水后在水面上荡开的同心圆环。那些圆环往上扩散到天花板上那条暗绿色通道的时候停了下来,在通道入口的位置聚集成一层薄薄的暖白色隔膜。隔膜从中心朝边缘展开,像有人从中间撑开了一把半透明的伞。 "你把通道封住了。"叶心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新的东西,不是疑问也不是确认,像一个人在读完一本书的最后一页之后合上书时的那种状态。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光正在变得稳定——不是亮度下降,是跳动频率开始平稳了,从之前的那种忽快忽慢恢复了规律的一秒一次。光从掌心持续地朝上散发出去,穿过空气穿过天花板穿过那层暖白色的隔膜,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把现实这一侧和梦境那一侧缝在了一起。 他收回手的时候感觉到了很轻的阻力。那种拉力和刚才赵远手背附近的排斥力不同,更像水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他的指尖然后慢慢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层暗绿色的微光,在暖白色的光线里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病房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稳定地跳动,但林深注意到那条浅绿色的额外波动线正在变弱——振幅从之前的三毫米左右降低到了不到一毫米,波峰的持续时间也在缩短。大约又过了二十秒,那条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主波形图干净规律的心跳曲线在屏幕上划过一道又一道起伏的弧线。 叶心站在床边弯下腰去看赵远的脸。他的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一些,眉心那道常年紧皱的竖纹变浅了,两侧眼角的肌肉也松开了。他嘴唇边缘那些细密的皮屑还在,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深更缓,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以前大了约一个指节的宽度。 "他会醒吗?"叶心直起身来问。 林深摇了摇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摇头是不是准确的。"他的身体已经躺了七年。肌肉萎缩、器官功能退化、神经系统长期处于低活跃状态。就算脑子里的通道被封住了,身体也不一定能重新启动了。"他站在床尾看着赵远那张比照片上瘦了两圈的脸,"但至少他不会在那个通道里走下去了。那条路走到头的出口已经被封起来了。他困在里面的时候是醒不来的,现在通道另一端堵上了,他走不到出口,就会慢慢停下来。" "停在哪里?" "停在他梦的中间。停在那条通道里某一扇门的后面。"林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光,那颗光点还在跳,稳定的一秒一次,像一颗还在正常搏动的微型心脏,"那些门后面本来关着的是被他接入过的人们的梦境残影。现在通道停了,那些门会一扇一扇地关起来。门关完的时候,他的梦就熄了。" 叶心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上的赵远。暗绿色的光已经彻底从门缝里消失了,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窗外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的午后的灰白色光线。她扶着门框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浅蓝色塑料拖鞋的鞋尖。 "那我在梦里面看到的那些东西呢?那些画?那些我画出来的人在现实中死掉的样子?"她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到最高点之后持续了几秒的余震,"那些门关起来之后,我还会梦到吗?" 林深走到她身边停住。他站在病房门框的内侧,她站在外侧,两个人在门线的两边面对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从笔套里抽出一支圆珠笔,笔尖抵在纸面上。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纸张看了两秒,然后把笔递给了叶心。 "你试一下。"他把笔塞进她手里,然后把笔记本翻过来朝着她的方向,"不用想太多,你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画面直接画就行。" 叶心接过笔的时候手指有些僵。她握着那支笔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画了一笔。那一笔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面墙前面,左手伸出来手掌贴墙,右手垂在身侧。画面很简单,线条甚至有些颤抖,但林深认出了那个人是赵远。赵远站在那面墙前面,左手的手掌完全贴合在墙面上,右手的掌心朝外摊开着。 叶心画完之后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深。她的瞳孔里有光在转——不再是暗绿色了,也不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之后的满溢状态。那层光是一种很干净的暖白色,和从他掌心里溢出来的光芒是同样的色调。 "我画完了。"她说。声音平稳,没有颤抖,"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只有这一个画面。" 林深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他站在门框那一侧看着门框外侧的叶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臂。午后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倾斜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颗粒,每一颗都在缓慢而安详地移动着,像一片悬浮在空中的、极小极轻的星群。 "走吧。"他说。 他迈过门框走到走廊里,叶心跟在他身侧一起往外走。浅蓝色的拖鞋底在地胶地面上发出那种特有的黏滞声响,和他的皮鞋闷响之间形成了一组不规律但稳定的节奏。他们走过护士台的时候那本翻开的签到册的纸页被从某个通风口灌进来的风吹动了一页,翻过去的那页上露出一行字,墨水是蓝色的,字迹流利,写了四个字:"通道已闭。" 林深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行字。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暖白色光点还在跳,频率稳定如初。他走出疗养院铁门的那一刻阳光晒在他脸上热烫烫的,榕城七月的午后空气里充满了柏油路面蒸腾上来的焦灼气息和远处某棵树上蝉鸣的持续嗡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灰色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卫室里的摇头扇还在转,发出那种连绵的、像磨刀声一样的嗡嗡声。门缝里最后一丝暗绿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