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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脚落在那级台阶上的时候,他感觉到脚下踩着的不是硬质地面。那层触感软而韧,像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压平之后铺成的路面,带着微微的弹性,踩下去的时候会向下陷大约半厘米然后缓缓回弹。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的表面是一片均匀的深灰色,不反光,看不出材质,但边缘处和暗绿色的光晕交融在一起,像光和物质之间没有明确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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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了第二级。第三级。台阶在往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从冷白色逐渐过渡成了一种深青色的、表面粗糙的材质,像长时间被水汽浸润的混凝土。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湿,消毒水的气味在加重,柚子皮的苦涩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他的右手食指又在滴水了,每一级台阶落下去的时候都有一声轻微的"嗒"声,水滴落在台阶表面之后没有扩散,而是聚成一小颗圆珠,顺着台阶边缘滚落下去消失在暗绿色的光晕里。 第五级。第十级。他数着,数到第十七级的时候台阶消失了。他站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脚底的触感从软韧变成了坚硬冰冷的大理石。他抬起头来,面前是一扇门。红色的门。整扇门是暗红色的,漆面均匀厚重,在暗绿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凝固血液的颜色。门板中央没有观察窗,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竖直的缝从顶端贯通到底部,像一扇对开门中间的缝隙。 林深停下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红色的门,心脏在胸腔里敲出沉重而缓慢的节奏。叶心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如果看到一扇全是红色的门,别推。"他没有推。他绕过了那扇门,从它左侧的一条窄缝里侧身挤了过去。门板和他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宽,他侧着身体挪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门板表面的温度——温暖的,带着一种接近人体体温的热度,像有什么活的东西贴在那层漆面底下。 绕过红门之后通道变了。变窄了,变低了,天花板压下来,他抬手就能碰到。墙壁两侧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东西——那些画。和叶心公寓里同样的铅笔速写,同样的日期标注,同样的精确到分钟的时间。但这里的画不是贴在墙上的,它们是直接生长在墙壁表面的,铅笔的线条像某种藤蔓植物一样从墙体内部蔓延出来,在灰黑色的混凝土表面留下一幅又一幅的画面。林深边走边看,第一幅是一个男人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方向盘的正中央,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右下角写着"2016.11.02 23:15"。第二幅是一个女人仰面躺在浴缸里,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水面已经漫过了她的嘴唇。日期是"2016.11.19"。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所有画面里的人物都在他之前看过的档案或者叶心的画里出现过。那些被赵远标记为"失败"的通道,那些在睡眠中突发心脏骤停的人,那些死于意外却查不出明确外力痕迹的人。 通道尽头出现了新的光。不是暗绿色的,是一种暖黄色的、柔和的灯光,像日落时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那种。林深加快了步子。最后几步几乎是跑过去的。他冲出通道的时候整个人撞进了一片开阔的空间里——那间诊室,冷白色的墙壁,铁皮门牌,中央有一张床。和他之前在裂缝里看到的、在叶心的描述中听到的、在自己的梦境里坐过的那间诊室一模一样。 但诊室里没有人。 床是空的。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被角塞进了床垫底下,所有褶皱都被抚平了。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只圆形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林深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只钟的秒针在动,但速度不正常——它在跳,每跳一下前进两格,像内部齿轮错位了一样发出"咔嗒、咔嗒"的双倍声响。 他走到床边。床单上没有灰尘,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反而淡了,柚子皮的苦涩重新浮现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浓。他低头看床单表面时发现床单中央有一小片圆形的深色痕迹,约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一圈放射状的细纹在棉纤维中扩散。和他掌心里那颗灰色圆点的形状,分毫不差。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圆点还在发光,亮度比之前更强了,强到像一小颗微型的灯珠嵌在皮肤底下。光芒从掌心里溢出来,在他手指边缘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把他的指节照得透亮。他把手翻过来,光从指缝间漏下去,在地面上投出几道零散的光斑。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转过身,看到诊室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大褂,身高和他差不多,身形偏瘦。那人的脸隐在暗绿色的光晕里看不太清,但林深看到了他后颈的位置——有一团深色的斑点,和他掌心那颗圆点一样大小,边缘同样带着放射状的细纹。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动,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肩膀微微斜着,像靠在门框上。 "赵远。"林深说。 那人从暗绿色光晕里走出来了一步。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之后露出了他的五官——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细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微光。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弧度平稳,没有那种病态的歪斜。他看着林深,目光里有某种东西既不像恶意也不像善意,更像一种等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人来了的平静。 "你找到我了。"赵远说。他的声音和林深在裂缝里听到的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更平,更普通,像一个在诊室里坐了很久的医生对病人说话时会有的那种语调。"不过找到我的方式和你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 林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颗灰色圆点发出来的光在诊室冷白色的墙壁上投出一道浅灰色的投影。他看着赵远走近了两步,在一张深绿色皮革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张椅子和叶心在梦中描述过的"白椅子、铁的、坐垫深绿色"完全一样。赵远坐下去的时候椅子的金属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了一声短促的响。 "你七年前就在选人了。"林深说,他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了两圈才消散,"陆远、叶心、还有那些档案里的患者,都是你的测试对象。你用梦境测试他们能不能看到你的脸。" 赵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从容。"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窗口。"他说,"那个窗口一直存在,在每个人的梦境和现实之间。我只是让那个窗口稍微打开了一条缝。能看见的人就看见了,看不见的人也就看不见了。" "那些人死了。十二个人在睡眠里心脏骤停,另外八个死于事故。都在"看见"之后的不久。" 赵远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那种平静甚至让林深后颈的麻意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东西。"通道打开的时候会有气流。空气从梦境那一侧涌进现实这一侧,流量超出承受范围的话,听者那一侧的人体会被压强变化冲击。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这种冲击。心脏功能弱的人会骤停,注意力不集中的人会在醒来之后出现短暂的定向障碍,走在路上或者开车的时候就会出事。"他停顿了一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用那张纸记录了他们每一次的承受阈值,但结果不太理想。" "你在做实验。用人命做实验。" 赵远沉默了大约三秒钟。在那三秒钟里诊室里的空气静止了,暗绿色的光晕在墙角处缓慢地旋转,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把某件藏了很久的事拿出来展示给别人看。 "我不是医生。"他说,"我七年前去精神卫生中心应聘的时候用的是一份假学历。我去那里只有一个目的——找到能看得见那扇门的人。我在那个诊室里坐了十一个月,等了十一个月,来了一百多个自称做噩梦的患者,其中只有不到三十个人能准确描述出他们看到的东西。那三十个人里面——"他指了一下林深,"只有你是完整地走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你七年前就在那张纸上写了我名字。你那个时候还没见过我。" 赵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形的纸,展开来。林深看到了那张纸,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用铅笔写着"接收者林深确认完毕"。赵远把纸翻了个面,林深看到了背面——那里画着他的脸。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下巴上那道浅疤的细节和角度,和那张从休息室门缝里捡到的画出自同一只手。 "你第一次出现在我诊室那个窗口里的时候是2016年的夏天。"赵远说,"你不记得了,因为你当时没在睡觉。你当时是醒着的,只是你经过那个窗口附近的时候被波动扫到了。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你的脸,然后我把你画了下来。" 林深的右手掌心在发烫。那种热从圆点中心朝外扩散,顺着掌纹蔓延到每一根手指的根部,整只手像被握着一块烧热的石头。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发现自己能在诊室的地面上看到两个影子——一个是他自己脚下被暗绿色光照出来的普通影子,另一个是从他右掌心溢出的光芒在地面上投射出的圆形光斑,光斑里隐约有一个轮廓在缓慢晃动。 "那个窗口到底是什么?"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诊室的中央。他站在那张床的床尾,低头看着被单上那颗圆形的深色痕迹。他没有回头,但林深能看到他后颈上那颗痣在灯光底下清晰地浮现在白色衣领上方。 "那是两个世界之间最薄的地方。"赵远说,"梦境和现实在同一个位置重叠,交叠层里的一切都存在双重属性——你醒着的时候它在你脑子里,你睡着的时候它在你眼前。我做的所有事情只是找到那个交叠层的入口,然后在入口处站了很久。久到我自己开始分不清楚我是在现实那一侧还是在梦境那一侧。直到你走进来,我才知道我现在站的这一侧是哪一侧。" 林深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不是那种放松的变慢,是一种外力强行压制的变慢,胸腔里那个搏动的器官像被一只手握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光在变亮,亮到整间诊室都被那种暗绿色和灰白色混合的光充满了。 "你把那些失败的人都杀了。" 赵远终于转过身来了。他站在床尾,面对着林深,两人的距离大约三米。他看着林深的时候目光忽然出现了一种变化——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变得柔和了些,整张脸上的线条从医生的那种平稳松弛了下来。 "我杀的都在那扇红门后面。"他说,朝诊室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你刚才走过来了。你绕过那扇红门的时候,你在红门后面看到我了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赵远,左手攥着拳,右手掌心的光已经亮到能看到皮肤底下的血管在光芒中呈现出深色的网状纹路。诊室里的温度在持续下降,他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雾散开的时候整个诊室的暗绿色光晕在同时微微震颤。 "你没有看到我,"赵远说,"因为红门后面是空的。我七年前就死在红门后面了。那天我在诊室里等最后一个测试对象来的时候睡着了,在梦里走进了红门,然后没有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林深的注视下正在慢慢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皮肤像被水慢慢冲洗的墨迹一样从固体往半透明的状态过渡。"我现在站的这一侧,是你进来的那一侧。你的梦境。你接管了那个窗口。"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光正在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光芒从掌纹的沟壑里溢出来,流过他的手腕、手腕上的静脉、手臂外侧的皮肤。光芒覆盖的地方他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他抬起那只发光的右手,伸到眼前,看到手背的皮肤底下血管、肌腱、骨骼依次浮现又依次消失在光的深处。 他站在那间诊室的正中央。空床在他的左边,赵远在逐渐消失在空气中,暗绿色的光在从墙壁和天花板的四个角落朝他的方向收缩。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很轻,脚下的地面在变得不真实,整个空间都在以一种缓慢而无法逆转的方式向他右手掌心的光源坍缩。 最后一件事他听到的是赵远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平而清晰,像一盏灯熄灭之前最后的那一下闪烁:"你回去之后告诉那个女孩,红色的门不用推了。它已经推开了。她看到的是你。" 暗绿色的光收缩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林深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整个人在往上浮,穿过一层一层越来越薄的隔膜,穿过那些画着死者的墙壁、穿过那条两侧全是白色门板的通道、穿过休息室那扇被他在睡前推开的白色木门。像水底的气泡一路往上浮,浮到水面破开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吸顶灯的光白而刺眼,一盏碎了一角的灯罩把光线切成不规则的形状投在天花板上。他坐在折叠椅上,背靠着墙壁,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了——灰色的圆点消失了,光芒消失了,皮肤表面的触感恢复了正常。他低头看的时候只看到掌纹和指纹,干干净净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对面的沙发上叶心正看着他。她的眼睛睁着,眼眶底下那圈青灰比凌晨的时候浅了一些,瞳孔里有一层像刚哭过的湿润。她看到他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膝盖上的A4纸滑落到地上散成几片。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在发抖。 林深点了点头。他想站起来,但两条腿像被抽干了力气,膝盖刚离座就跌回了椅子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的拉链,拉链头停在领口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到了顶。深灰色的领口竖着贴在下颌的边缘,布料温热,带着他自己的体温。 叶心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的手抬起来伸向他的脸,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那颗浅疤的位置。 "你进去之后我看到那扇门开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看到了那扇红门。它就开在你身边。你一直站在那扇门前面,但没有推。你绕过去了。" 林深抬起右手握住了她碰他下巴的那只手。她的掌心凉而滑,指节细瘦,他握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比之前有温度了。他低头看着她手掌上的纹路和血管,看着那些线条在他目光之下慢慢铺展开来,像一幅正在被重新绘制的画。 "那扇门后面是空的。"他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它已经被推开了。里面的人在七年前就已经走进去了。现在站在门里面的,是另一个人。" 叶心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掌心里。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因为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但她看的时候表情变了,变得像一个人在清晨醒来之后终于分清了梦境和现实的那个瞬间——微微的困惑,微微的释然,和一种藏在最深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明白。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然后重新贴在了他左侧胸口心脏的位置上。掌心贴着外套布料,隔着那层深灰色的夹克,她的脉搏和另一侧某样东西的跳动合在了一起。 "你不是那个人了。"她说。 林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掌心,然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那扇白色木门。门板平滑整洁,门把手在吸顶灯光下反着一圈细细的光晕,金属表面干燥而温热。 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在靠近,周恺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失真但能听清每一个字:"林哥,赵远找到了。他在城南的一家疗养院里,长期住院。入院日期是2016年10月18号。医生诊断是——植物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