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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窗外的天是从一种铁灰色开始亮的。那种灰很厚,像旧棉被里压了多年的那一层,从地平线的边缘慢慢往上推,把榕城那些楼宇的黑色剪影一块一块地染成深蓝。林深在折叠椅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麻了,脚底板踩在地上的触感像踩着棉花。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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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她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深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的重量才转过头去。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凌晨的时候好了些,嘴唇有了点浅淡的粉色,眼角那圈青灰也没那么深了。她的手里攥着那叠空白A4纸,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像某种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 "你在看什么?"林深问她,嗓音因为整夜没喝水而干涩得像砂纸。 叶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那面墙上。她又看了几秒,然后说:"我在看那扇门还不在那里。它不在。但从我醒来到现在,我一直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林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他走了两步才找回脚底板和地板之间正常的触感。他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白漆表面干燥平整,摸不出任何裂缝或者水渍留下的痕迹。他的指腹在墙面上来回蹭了两圈,只蹭下来一层薄薄的灰。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做梦了吗?"他转过身来问叶心。 叶心把膝盖上那叠纸放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拇指在虎口处互相按压。"没有。什么都没有。我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是黑的,像一块干净的黑板被人擦干净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以前不管我多累多困,只要睡着了一定会梦到什么东西。但今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上缺了什么她本来应该有的东西,"——今天空了。" 林深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道缝往外看,走廊里的灯管还亮着,但光线比凌晨的时候更白了,是那种清晨特有的刺眼的白。自动售货机的蓝色灯箱已经灭了,防火门上的应急灯也暗了下去,整个走廊呈现出一种安静到近乎空旷的状态。他缩回身子关上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五点二十七分。通话记录里有一通周恺在两点二十三分打进来的未接来电,下面还有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四点十五分,他只看了开头几个字——"林哥,我在档案室又发现了——" 他点开短信往下翻。周恺的输入速度显然很快,整条消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字和字之间挤在一起:"我在档案室又发现了一本病历被单独放在柜子最上层用文件袋封着跟其他所有档案都不一样上面只写了一个编号查不到对应患者名字。我把文件袋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画了一个人坐在床上跟你一模一样那张纸右下角写着20161017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之前那张镜面已就绪一模一样那行字写的是'接收者林深确认完毕'。" 林深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的拇指悬在"接收者林深确认完毕"那行字上面,指腹没有碰到屏幕,但那种麻意从指尖一路窜到后颈,像有人把一条通了电的细线贴在了他的脊椎上。他把屏幕按灭了,然后重新点亮,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挤在周恺急促的输入中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怎么了?"叶心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林深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屏幕的速度很快,快到好像只是确认了那行字的轮廓就移开了。但她移开视线之后的那个表情林深看得很清楚——眉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那种轻微反应,然后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变了。从那种空洞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被确认了什么可怕事实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奇怪状态。 "这就是那个白衣男人在做的事。"叶心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他在筛选。他在用一个一个的梦境去测试哪些人能够看到他从门里走出来,哪些人能够接收到他的信号。陆远是三年前的测试对象,但他失败了。陆远看到了白衣男人,但陆远没有看到门里那张床上的自己。所以他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三诊室里的那些档案呢?" 叶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她没有穿鞋,光脚踩在瓷砖地面上,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着。她抬头看着林深,她的目光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她在这个距离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那些档案里的人,都是失败的测试。他画了他们,他们看到了他,但他们没有看到自己坐在那张床上。所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角度很小很轻微,和死者嘴角弯起的方式不一样,"所以他们死了。你没有死,你昨天晚上没有死,因为你在那扇门里看到了你自己。你在那道裂缝里和那张脸对视的时候,他确认了。" "确认什么?" "确认你才是他要找的接收者。"叶心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后面几个字像风吹过来的一样,"陆远是被丢掉的,那些档案里的人是被丢掉的,只有你,留下来了。" 休息室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底在走廊瓷砖上踩出来的节奏带着一种整夜没睡后的拖沓。门被推开了,周恺站在门口,半边肩膀靠在门框上,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深得发黑。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的封口绳在指尖上缠了好几圈。他看到林深和叶心面对面站着,愣了一下,然后把文件袋举起来。 "林哥,我直接从档案室带回来的。你看看这个。" 林深接过文件袋的时候感觉到牛皮纸表面有一层凉意,像刚从冷藏柜里取出来的一样。他解开封口绳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A4纸,白色,边缘被裁得很整齐,纸张正中央用铅笔画的是一扇门。门的轮廓线和之前在那幅画上看到的完全一致,连门把手位置的圆点涂抹手法都分毫不差。但这幅画和之前那幅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门是开着的。门缝中间什么也没有,没有白衣男人,没有他坐在床上的画面,只有一片纯粹的暗绿色,用铅笔画了一层又一层叠出来的深色阴影,铺满了门缝的整个区域。 纸的右下角同样有一行日期数字:"2016.10.17"。日期下面没有其他字。 "只有这一张?"林深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只有这一张,"周恺点了点头,"但我翻遍了整个文件袋只找到这一个东西。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我刚才在档案室里又检查了一遍所有剩下的患者档案。2016年下半年第三诊室就诊记录一共登记了四十七个人,但实际留存在档案柜里的病历只有十九份。少了二十八份。而那二十八个人的名字——"他翻了一下手机里拍的档案目录照片,"——我在榕城市去年的死亡人口登记里找到了二十一个。" 房间里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在出风口里呜呜地转着,吹出来的冷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带着一种比夜间更锐利的寒意。林深把那张画着暗绿色门缝的纸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里,封口绳系了两圈,拉紧。他抬头看周恺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光,沉而冷,像冰层底下结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撬了一道缝。 "那二十一个死者,他们的死亡原因有没有共同点?" 周恺又翻了一下手机。"事故和疾病为主。有四个死于交通意外,三个坠楼,两个溺水,还有十二个登记的是'睡眠中突发性心脏骤停'。" 林深的手停在文件袋的封口绳上。十二个"睡眠中突发性心脏骤停"。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叶心公寓里那些画的日期和她提到过的所有梦境——那些她在新闻里找到的对应案件、那些她找不到确认的陌生面孔、那些她以为只是普通噩梦却始终忘不掉的脸。十二个人在睡梦里死了,死因被登记为心脏骤停。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法医报告上大概只会写一句"疑似心律失常"。 而那些人在死亡之前都做过同样的事情。他们都睡过觉。他们都在睡梦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他们都在醒来之后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普通的梦。 "赵远。"林深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看向那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在他看向那个位置的同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指尖又开始发凉了。那种凉不是体表温度的变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种湿冷,像有什么东西在通过他的手朝外输送着什么。 "这个案子不能再按常规流程走了。"林深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看着周恺和叶心两个人的方向,"周恺,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那十九份还留在档案室的患者病历全部复印带回来,重点看就诊记录里有没有提到'梦境'或者'睡眠异常'。第二——"他顿了一下,拇指指甲在文件袋的牛皮纸边缘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帮我去查一查,赵远现在在哪里。" 周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咔嗒"一声响。休息室里重新剩下林深和叶心两个人。 叶心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光比之前多了些东西。她走到矮柜旁边拿起那瓶已经空了半天的矿泉水喝了最后一口,瓶底剩下的那点水被她喝出了一声咕噜响。她放下瓶子的时候嘴唇湿润了一点,看起来比之前更有血色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那扇门里?"她问他。 林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不滴水了,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还在,像有人在皮肤底下埋了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掉的冰。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只手刚洗过晾干之后的那种干净。 "今天晚上,"他说,"等天黑。天黑之后我闭眼。他既然在那边等着,我就不让他等太久了。" 叶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朝上。林深低头看她的掌心,掌纹细密绵长,中央有一道淡淡的青色血管在皮肤底下蜿蜒。她把那只手举起来贴在了林深左侧的胸口上,掌心正对着他心脏的位置。 "你进去之后如果看到一扇全是红色的门,别推。"她说,"那不是他让你看的。那是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但她的掌心在他胸口停留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她的脉搏从掌心传到他胸腔的皮肤上,隔着两层布料跳进了他的心跳里。 林深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腕内侧那块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如果我看到那扇门了,我怎么出来?" 叶心把右手抽回来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一次嘴角弯的角度和之前不同了——不再是死者嘴角那种僵硬地往上扯,也不再是凌晨那种疲惫的柔软。那个弧度是弯了一半就停住了的,像嘴里含着一句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你出了那扇门就知道了。"她说。然后她转过身去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叠空白A4纸重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再看他。 林深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窗外的天已经从铁灰色变成了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从那些楼宇的夹缝里升起来,把整个榕城都照成暖融融的金色。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看不到那个太阳了。今天白天他需要去找赵远的下落,需要去翻那些被撕走的病历,需要把所有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今天晚上他要闭眼。他要走进那扇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很多年的门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掌纹中间那道深深的感情线末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浅灰色的圆点,比芝麻还小一点,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放射状细纹。 他用手搓了一下。搓不掉。 他放下了手,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廊里早晨的光线白而冷,照在他脸上让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迈出去一步,身后传来叶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深。" 他停住了。 "今天晚上闭眼之前,去照一下镜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两秒钟之后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