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转身去拉门。金属把手冰得扎手,他拧开的时候感觉到一股阻力,像门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抵着。他用力拉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灰白色的光涌进来,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瓷砖地面上反射着天花板灯管的条形光影,那些光影在远处交汇成一片模糊的白。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什么也没有,但门板外侧接近门锁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过。他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灰黑色的粉末,闻了闻,没有味道,又干又细,像铅笔芯磨碎之后洒上去的。 "周恺。"他对着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两下,传出去很远之后才慢慢消散。大约过了十几秒,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周恺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部座机电话,听筒线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林哥,精神卫生中心那边的值班电话打通了。"周恺把听筒递过来,呼吸还没喘匀,"他们行政科的人说赵远确实在那里工作过,2015年入职,2016年年底辞职。档案里记录的原因写的是'个人健康问题',但行政科那个老阿姨说赵远走的时候很突然,前一天还在正常坐诊,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当天下午就走了,交接都没做。" 林深接过听筒的时候耳朵贴上去,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带着福州口音的普通话,语速很快,像在赶着说完去做什么别的事:"你是公安是吧?我跟你说啊,赵医生当时负责睡眠障碍科的三诊室,那个诊室去年年底就封了,也不是装修,就是上面说暂时不开放。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反正锁了门贴了封条,到现在都没开过。不过赵医生走之前那几个月,他那个诊室经常有人来找他,都是晚上来,过了下班时间。保洁的阿姨跟我讲过,说她好几次早上来打扫的时候看到三诊室门口的灯还亮着,灯管都烧了两根了。" "晚上来的是些什么人?"林深问。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电话线里变得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阿姨说都是男的,穿得挺普通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有一个她记得,因为那个人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从来不抬头。阿姨说那个人走路没声音,她有一回在三诊室门口拖地,那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去她都不知道,直到看到他开门才吓了一跳。" 林深的后颈又开始发麻了,那种麻从皮肤表面渗进去,一直钻到颈椎的缝隙里。他把电话听筒换了一只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塑料外壳而泛白。"那顶鸭舌帽,阿姨有没有说那个人有什么别的特征?"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像在翻找什么,然后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说那个人的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还有,她说那个人右手的小拇指有点弯,往里弯的那种,像被什么东西砸过还是天生的,她没看清楚。对了对了,她还说,那个人进三诊室的时候从来不敲门,都是直接推门进去,推门的时候小拇指翘着,翘得老高。" 林深把电话挂了。听筒从他手里滑下去的时候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周恺伸手接住了,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林深站在原地,走廊的白炽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灰色的长条印在身后的休息室门板上。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鸭舌帽,白得不正常的手,小拇指翘着,三诊室,赵远。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嵌进某个他还没看到全貌的画面里。 "周恺。"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涩,"帮我查一件事。2015年到2016年之间,榕城精神卫生中心睡眠障碍科的所有就诊记录,尤其是第三诊室的。重点筛查那些在夜间就诊的病人,还有——"他顿了一下,脑子里跳出叶心和陆远共同描述的那个细节,"——所有提到过'梦境异常'的患者。把名单拉出来。" "全部的?" "全部的。"林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没点,"赵远经手的那些档案应该还留在医院档案室,想办法调出来。需要批文的话我跟陈队说。" 周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林深靠在门框上,烟在嘴唇之间被他咬扁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咬扁。他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块暗色的痕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那种灰黑色的粉末。他凑近了看,粉末颗粒极细,用手指捻了一下就散了,但有一种微微的油腻感,像混了什么油脂类的东西。 他转身回到休息室里。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锁舌弹进锁孔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叶心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歪在沙发靠背上,但眼睛合上了,睫毛底下那一圈青灰色在吸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她的手还攥着那张画了圆圈和门的A4纸,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叶心。"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和她视线平齐。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 "你刚才看到我站在三诊室里面,是吗?" 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皮慢慢抬起来了,瞳孔重新聚焦在他脸上的时候,林深注意到她的眼球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像刚要哭还没哭的那种状态。她点了点头。 "你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我?" "确定。"她的声音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底下的那种颤抖还是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光线很暗,但我看到了你的脸。你坐在那张床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你……你在看我。你看着门的方向。你好像知道我要推门进去。" 林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他的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能感觉到裤子的布料底下传来的自己大腿肌肉的紧绷感。他深呼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里。 "那我坐在那张床上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 "灰色外套。深灰色,拉链的,领子立起来一半。"叶心的描述越来越具体,具体到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夹克——深灰色,拉链,领子因为他刚才低头翻档案的动作而折起了一半。一模一样。 林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了两步到休息室最里面那面墙前面,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墙面冰凉光滑,刷着和走廊里同样的白色乳胶漆。他用指节敲了敲,实心的,背后是另一间办公室或者库房。 "你刚才在梦境里看到的我,是静态的还是动态的?" 叶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那种从沙发绒面布料里闷出来的沉闷质感:"开始是静态的。你坐在床上不动,脸上没有表情。后来你转了一下头,往左转,看着墙壁的方向。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林深转过身来看到她整个人僵在沙发里,手指把那张A4纸捏得变了形,纸张折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怎么了?" "然后你抬起右手了。"叶心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又开始出现那种不正常的晃动,像刚才在审讯室里"镜面时刻"的前兆,"你抬起右手,食指指着墙。你指的那面墙上有一扇门——不是三诊室的门,是另一扇。那扇门是关着的,但你指过去的时候,门把手上在滴水。" "滴水?" "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你看着那扇门,嘴巴在动,在说话,但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叶心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逼着她加速说出来,"然后那个白衣男人走进来了。他走到床边,站在你旁边。他低头看你。你抬头看他。你们在对视。" 林深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块皮肤还在酸,酸到有点发涨。他想象着自己和一个穿白大褂的陌生男人在某个被封禁的诊室里对视的画面,想象着叶心透过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看到这一切——那种被人从内部窥视的感觉让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白衣男人的脸,"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次看到他了吗?" 叶心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了林深的身体,落在他身后那面空白的墙壁上。林深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墙壁上什么也没有,但在吸顶灯那盏碎了一角的灯罩缺口投射出来的扇形光斑里,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滴水。很小很小的一滴,挂在墙面上,在灯光底下反着一点微弱的亮光。他走近了两步去看,那滴水的边缘是清澈的,没有颜色,就挂在白漆墙面上,大约在他视线高度的位置。 他用手指接住了那滴水。指腹上凉凉的,和普通自来水一样的温度。但他凑近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柚子的苦涩。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裤子——深灰色,拉链,右腿外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大小和那滴水差不多。他摸了一下那块湿痕,凉的,刚刚洇开,边缘还在往外渗透。 叶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赤着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那面墙。她低下头看了看他裤子上那块湿痕,然后又抬起头来看那面墙,墙面上的那滴水已经被林深接走了,现在只剩一小片比周围深一点的湿印,在灯光下正在慢慢变干。 "你感觉到了吗?"叶心问他,声音轻得几乎是气流,"他在往这边走。" 林深感觉到休息室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两度。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风,是整个空间的温度在降低,从地板开始,从墙壁开始,冷意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站立的中心位置渗过来。他的呼吸在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团很淡的白雾,在吸顶灯的光线下飘散了两秒才消失。 "谁?"他问,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叶心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伸出来,指向那面空白墙壁的正中央。林深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像她刚才画那幅画的时候一样。他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刷了白漆的水泥墙。 但那片墙面上,一滴新的水珠正在慢慢凝结,从表面渗出来,越来越大,大到在灯光底下弯折出一个微小的弧形水面。水面里倒映着什么东西——模糊的,暗色的,像一个人形的轮廓,穿着白色的长衣,站在水珠的另一侧看着他。 林深盯着那滴水珠里的倒影。那个轮廓的头颈部的位置,有一个深色的斑点,芝麻大小,正在那滴水珠的弧面上微微变形。 他后退了半步。鞋跟撞在沙发腿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个倒影在动。那只手抬起来了,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朝着他的方向。小拇指是翘着的,弯向内侧,像在招手。 叶心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她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矮柜,柜子上的饮水机晃了一下,浅绿色的指示灯闪了两闪又稳住了。林深感觉到自己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那感觉不是物理上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类似被人从远处注视着身体内部所有缝隙都被看透了的寒意。 那滴水珠在墙面上挂了三秒钟。然后它落下来了,沿着墙壁流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在墙脚处洇开成一滩小小的深色。水痕流过的地方,白色的墙漆表面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线,像铅笔轻轻画上去的一样。 林深盯着那道线看了好几秒。线的形状不是任意的——它拐了一个弯,然后折了两折,然后直线往下,最终变成了一个矩形。门的形状。那面墙上出现了一扇用灰色水痕画成的门,门把手的位置是一个滴水形成的圆点。 叶心慢慢从矮柜旁边走回他身边。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扇水迹画成的门,指尖湿了,但没有擦掉,而是顺着那道灰色的水痕描了一遍轮廓,从左上角到右上角,从右上角到底边,到底边又拐回起点。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确实存在着。 "门把手在滴水。"她说。 林深低头看。那道水痕画成的门把手位置上,一滴水正在重新凝结,慢慢变大,大到坠落的临界点。在那滴水落下来之前,他看见水珠表面映出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一种暗绿色的、带暖黄色的浑浊光晕。一个人影站在门缝中间,只露出一半肩膀和一只手的轮廓。 那只手正在招手。小拇指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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