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楼栋门口十米外的路灯底下,白绿色的车顶灯没开,车身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油膜一样的光。周恺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叶心看了他一眼,自己弯腰钻了进去。林深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一个半座位的距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涌上来一股皮革清洁剂的味道,混着周恺身上淡淡的烟草气。 "空调开小一点。"林深说。 周恺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风量旋钮拧了两格。出风口的风声变小了,叶心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她缩在后座角落里,两只胳膊环抱着膝盖,脸侧过去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外层是黑的,路灯的光从她头顶上方滑过去,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流动的亮痕。 车开起来的时候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一处井盖,车身晃了一下,叶心的额头在玻璃上轻轻磕了一记,发出"咚"的一声。她没有动,像完全没感觉到。 "林哥,"周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技术组刚发消息说那间屋里采集了二十七幅画,其中六幅背面有重复书写的铅笔痕迹,像是被反复涂改过。画具搜出来十二支铅笔,六支炭笔,还有三瓶定画液。那本白皮书的第47页和第112页都有折页,第203页被撕掉了。"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第203页,第三方意识植入假说。撕掉的那一页被人拿走了,或者被叶心自己藏起来了。他偏过头去看叶心,她的脸还贴在玻璃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路灯掠过的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均匀,像睡着了,但林深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一直在轻轻敲打膝盖,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叶心。"他叫了一声。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 "第203页你撕了?" 她的手停住了。静止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慢慢坐直了,从玻璃上抬起脸来,脸颊上有块圆形的压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她看着林深,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吞咽声。 "是。"她说,"撕了。三个月前撕的。因为我看了那一页之后连着做了三天噩梦,梦见同一个人站在我床尾,我就把那页撕下来烧了。" "烧了?" "烧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那天早上我用打火机在厨房水槽里烧的,灰冲进下水道了。但我记得那页写了什么。"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林深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像是在找一个焦点来稳住自己的视线,"那一页写的是关于'被动意识接收者'的实验案例。书里说有一种人,不需要主动进入梦境,仅仅是处于睡眠状态就会被外部的意识信号接入,成为某种……载体。书里把那种人叫做'镜面'。" 林深想起了那本白皮书封面上那只半睁的眼睛。镜面。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滚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从斜坡上滚下去,撞到了什么又弹起来。 "书里说镜面有什么特征?" "睡眠质量差,长期处于浅层睡眠和深层睡眠的夹缝地带,"叶心的声音越来越平,平到像一个正在背诵课本的学生,"频繁做梦,梦中内容带有高度感官真实性,醒来之后对梦境的细节记忆异常清晰。有些镜面会出现一种现象——"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梦境会和现实叠加。两个场景同时出现在视野里,像两片玻璃叠在一起。" 审讯室的冷白光从头顶四盏条形灯管里倾泻下来的时候,林深看到叶心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眯眼的动作很轻,但眉心那两条竖纹皱起来的时间很长,像在适应光线,又像在避开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东西。金属桌面上反射出头顶灯管的样子,四道白色的长条形光斑整齐排列,光斑之间的缝隙里能看见桌面被无数次擦拭过的磨痕。 林深坐在叶心对面,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滋啦"一声。他面前摆着一沓空白笔录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拧开放在纸的右上角。单面镜在他的左手边,镜面里倒映出他自己的侧脸和叶心的正脸,两个人像被压在同一块玻璃的里外两侧。 "姓名。" "叶心。"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插画师。自由职业。" 林深把笔帽扣上又拧开,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昨天之前,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 "你没有见过他?任何场合都没有?" "没有。"叶心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样,但她的眼神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林深的方向,焦点却落在他身后那面空白的墙壁上,"我昨天之前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今天你拿来照片我才第一次看到他的脸。" 林深身后传来椅子靠背被压到的吱嘎声。刑警B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之后"啪"地掉在桌上。他没有去捡,而是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叶心,你说你从十二岁开始做这种梦。"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临时记的要点,"你梦到的所有人和后来现实中死亡的,都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叶心点头。 "有没有梦到过认识的人?"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如果不是林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右手抬起来摸了摸左手的虎口,拇指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反复摩擦,擦得那地方开始泛红。 "有。"她说,声音变哑了,"十二岁那年的第一次,我梦到了我奶奶。她是我认识的人。那也是唯一一次。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梦到过任何我认识的人。全部都是陌生人。" 林深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唯一例外:奶奶"。笔尖停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叶心一眼,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和之前在公寓里一模一样,红到边缘发亮,但就是不掉下来。 "你前面说一百零七次里面,有三十七次能找到对应报道。"林深把笔放平在纸面上,双手交叉搁在桌沿,"剩下的七十次呢?你确定那些人真的死了吗?" 叶心没说话。她的目光从林深身上移开了,移向那面单面镜。镜子里的她坐得笔直,但镜面本身是深灰色的,能隐约看到后面的房间里的轮廓。林深知道后面站着的是陈建国和另外两个同事,隔着一层单向玻璃观察这场讯问。叶心的视线在镜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看出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七十次我找不到任何新闻。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我画错了,或者那些只是普通的噩梦。但后来……后来有一次,我梦到一个穿黄衬衫的男人,他在一条巷子里被人按住头往墙上撞。我画了他的脸,记了日期,找了整整一个月的新闻什么都没找到。我以为那次是假的。" 她停住呼吸了。整整三秒钟没有吸气也没有呼气,林深看到她的胸腔完全静止了。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空气灌进喉咙里的时候带着一声很细的哨音,像什么东西被吸进了堵塞的管道。 "但是三个月前我翻到了一条旧新闻。是去年十一月的,一个流浪汉被发现死在老城区拆迁工地的脚手架底下,头部钝器伤。新闻里登了一张很小的照片,像素很差,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五官轮廓。那个人穿的是黄衬衫。" 林深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他注意到刑警B放下了交叉的手臂,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圆珠笔还掉在地上没人捡。 "你怎么确定那条新闻里的流浪汉就是你梦到的人?" 叶心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的鼻梁和左脸颊之间的位置划了一下:"他左边颧骨上有一道疤,弧形,大约这么长。"她比了大约四厘米的距离,"新闻照片像素再差,那道疤也能看见,因为它是凹进去的,光线打上去会有一道阴影。我画的时候把那道疤画成了黑线,就在那个位置。" 她说完之后把两只手放回桌面上,手掌贴平,十指张开。审讯室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空调的出风口吹出一阵冷风,纸张的边角被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林深看了一眼单面镜。深灰色的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陈建国一定在里面抽着烟或者攥着拳头。他收回视线,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 "你说你从十二岁开始画这些梦。你有没有试图控制过它们?" 叶心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这个问题让她终于能从紧张中卸掉一点力气。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椅子的金属腿在地面上又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控制过。那本白皮书就是用来控制梦的。我看了三个月,每天晚上按照书里写的方法做睡前练习——视觉锚点、意念导航、感官锚定。有几次我确实在半睡半醒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但是……"她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但是每次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东西出现。一个男人。他站在我梦境的边缘,不进来也不走。每次我试着控制梦境转向,他就会往前走一步。他走一步,梦境就扭曲一点。" "怎么扭曲?" "颜色变淡。东西变形。房间变长或者变窄。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在家里的客厅里,他出现在门口,我让他走开,客厅就变成了一个通道,很长很长,两边全是白色的门。"叶心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变快了,像什么开关被拧开了一样,"那些门一扇一扇地打开,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我在之前梦里见过的人。死掉的人。他们就站在门里看着我。" "看到了什么,说具体。"林深的笔尖开始动,沙沙地划过纸面。 "第一个开门的女人穿红色外套,她的脸泡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一绺一绺的。第二个开门的是那个拆迁楼里的男的,他歪着嘴笑,左边嘴角到耳根。第三个是昨天晚上那个男的,他站在门里,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面,玻璃上有倒影,倒影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白大褂,后颈有颗痣。"叶心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咬到了舌头一样。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瞳孔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散了一下又聚回来。 林深看到她撑在桌面上的手掌开始发抖。颤抖从指尖开始,顺着手指蔓延到掌心,然后整个手臂都在抖。她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白色,嘴唇上最后一丝血色在一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叶心?"林深往前倾了半截身体。 叶心没回答。她的手抬起来了,捂住了自己的头,十根手指陷进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剧烈地晃动,像在追踪一个高速移动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牙齿咬合的摩擦声混在口腔里形成了含混不清的音节。 "叶心。"林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声很长的尖响。 门口传来刑警B站起来的声音,皮靴跺在地面上的闷响。林深绕过桌子的时候看到叶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整个人像被一股力量从内部撕扯着,上半身往前栽过去,额头撞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眼睛还在睁着。林深在弯下腰去扶她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她瞳孔里映出来的东西。审讯室冷白色的日光灯在她瞳孔的正中央缩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但亮点周围有别的颜色在流动——一种暗绿色的、带暖黄色的浑浊光晕,像老旧建筑里的走廊灯透过一层什么脏东西照出来的颜色。那颜色在她瞳孔里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她整个人开始发出一种含混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地压在牙齿后面。 "我看到他了。"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清晰到每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走廊里,白衣服,右手抬着,在推一扇门。门上面有字——精神卫生中心,第三诊室。" 林深的手架住了她的肩膀,指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和皮肤底下剧烈跳动的脉搏。她的瞳孔还在转,那些暗绿色的光晕还在扩张,边缘开始模糊,像滴在水里的墨水一样朝瞳孔四周渗开。 "你看到的那个人的后颈——"林深几乎是把自己的声音吼出来的,因为她要听不见了。 叶心的头猛地抬了一下。她的下巴抬起来的时候磕到了林深的手肘,她没躲,瞳孔里的绿色光晕忽然收缩成一个点,缩到针尖大小,然后"啪"地碎了。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深褐色的虹膜,黑色的瞳孔,瞳孔四周全是血丝,密密麻麻的像蛛网。 她看着他。喘了三次气,每一次都是从肺底最深处抽上来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然后她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开了口,那种语气里有一种超出恐惧的东西——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认命底下藏着一块滚烫的炭。 "那个人后颈有一颗痣。芝麻大小,深色的。他转身推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三诊室。门牌是铁皮的,上面用黑漆写着字。"她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咯咯"声,"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张床。床上……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转过来了。"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的身体又开始痉挛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林深半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肩,另一只手去摸对讲机。 门被推开了。刑警B冲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烟味和咖啡味,混在冷空气里扑到林深脸上。单面镜后面的那间房间里也有人动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叫医护组!"林深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声音在审讯室的金属墙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消。 叶心蜷在地上不动了。她的脊背弯曲成一张弓的形状,额头贴着地面,双手还扣在头顶。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平到林深弯下腰靠近她的脸才确认她还在喘气。她的眼睛重新睁开了,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绿色光晕没有暖黄色,只有一片空洞的深褐色,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湖底。 林深蹲在她旁边,膝盖撑着地面,一只手还按着她后肩的位置。他转过脸看向那面单面镜,深灰色的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一动不动,林深能看到他叼着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队。"林深对着镜子说,声音压低到只有审讯室里能听见,"刚才她说了精神卫生中心。三诊室。有床。有人坐在床上。" 镜面后面的人影把烟拿下来了。暗红色的烟头在灰蒙蒙的玻璃后面闪了一下,熄了。 地上的叶心忽然动了。她的右手从头顶放下来,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像在摸索什么。林深低头看,她的食指在冰凉的金属地面上画着什么东西——一个圆,圆里面又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绕了大半个圈。 像一颗痣。 她没看自己画的东西,眼睛还是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的方向,但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深看到了。 那个角度和拆迁楼里那个歪着嘴笑的死者,一模一样。
📋 Table of Contents24
🌐 Langu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