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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敲门的力度不重,指节和门板接触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在门口站定之后才抬手敲门的人特有的节奏。林深从椅子里面直起身,视线从窗台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那扇门上。“进。”门被推开了,周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茶,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对折了两次的打印纸,边缘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那种温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办公桌的距离看着林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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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纸边推过来,“陈队刚才让我打印的,赵远那个案子的归档编号已经录入系统了,这是最终确认页,你扫一眼签个字就行。”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抬头是标准的结案归档格式,编号栏里的字符被打印机清晰地印在了纸面中央。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沙沙声,墨水在纸张纤维里均匀地洇开了。他把笔帽扣上,把纸折好放回周恺手里。 周恺接过纸站在桌前没走。他把纸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看着林深,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自己还没完全整理好的事。“刚才我在系统里查赵远那个档案的电子备注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陆远的记录,就是三年前那个嫌疑人。系统里他的状态还是活跃的,前一阵子城南派出所的社区走访记录里提到过他。他还在那家便利店上夜班,状态正常,没有再闹过什么事。” 林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听到陆远的名字从周恺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右手掌心那股余温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常速。他能感觉到那个波动里带着一种很轻微的、像回声一样的信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同时听到了同一个名字。他抬头看周恺,对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茶,等他开口。 “三年前陆远在审讯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没人信他。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怎么做,他说看到那个人的脸了。”林深说着把目光从周恺身上移开,落在窗外午后的光线里。“那个时候的记录和他后来被释放之后的跟进走访记录还留着吗?系统里有没有电子档?” 周恺把纸放回口袋里,那只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保纸张没有折角。“系统里能查到的还有一部分,电子档没有扫全,但纸质卷宗应该还放在档案室的老柜子里。你想看的话我去翻。” 林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右手垂在身侧。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正在把梧桐树的影子朝另一个方向拉长。他转过身面对周恺,声音比之前平缓了一些。“你帮我把陆远那份卷宗调出来,不用搬上来,直接翻到后段走访记录那几页,拍张照发我就行。” 周恺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长的合页摩擦声。林深重新坐回椅子里,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声在持续地运转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片干净的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余温正在稳定地散着,方向和南偏东一致。它在持续地输出着某种不需要被解读就能被接收的信号——稳定的、持续的、像被校准过的指针一样指向同一个方向。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周恺的消息过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页翻开的卷宗纸面,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蓝黑墨水手写着几行字。林深把照片放大看最后那一栏的备注内容。字迹是当年负责回访的民警留下的:“2021年3月11日,城南派出所二组民警走访陆远。陆远称近半年未再做异常梦境,睡眠质量较稳定,但反复提及一件事:他曾在2020年冬天某夜醒来之后在窗玻璃上看到过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形轮廓,轮廓站的位置是他卧室窗外的走廊,但他说那个走廊没有灯。他说他看到轮廓的时候觉得那个人在朝一个方向走,走的路径不是直的,像在绕过什么东西。他追出去看过,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会儿之后自动熄灭了。办公室里的午后阳光正在从桌面中央缓缓移向右侧,光线在地砖上爬行的速度缓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他坐在椅子里,右手掌心那股余温还在持续地散着,方向和之前一样,稳定而清晰。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化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注意到。午后那种透亮的白色光在缓慢地朝暖黄色过渡,像一盏灯正在被人慢慢调低色温。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远处楼宇的轮廓正在从清晰变得柔和,光线沿着墙壁和屋顶的边缘缓慢地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正午那种接近白色的亮蓝变成了带了一点橙调的暖黄色,光线从偏高的角度斜着照进来,在办公桌面上切出一块边缘锐利的光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是他已经熟悉的——每一步落点均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干燥轻快,和早晨她在楼梯间里踩出的声响完全一致。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门没有立刻被推开。他站在窗边没有动,能听到门板外面她站定之后呼吸调整了半拍然后抬手敲门——两下,力度和下午周恺敲门时完全不同,更轻,指节和门板接触的时间更短。 “进。”他说。门被推开了。叶心站在门口,晨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光线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暖金色的边线。她换了一件浅色的T恤,头发扎的高度和早晨一样,帆布鞋还是那双白色的,鞋带系得整齐,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精神了。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窗户上的光线到桌面上的文件到窗台上的绿萝,最后落在他身上。 “你下午一直在办公室?”她问,跨过门槛走进来,在客椅前面停住。 林深从窗台边转身走过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了。他右手在桌面上放平,掌心朝上,能看到傍晚的光线在他的掌纹里形成了更深的沟壑阴影。“一直在。签了几份文件,处理了一些归档的事。”他没有提手机上周恺发来的那张卷宗照片,只是坐着看她,窗外的光线正在缓缓变化,办公室里那盏碎了角的吸顶灯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亮起来,傍晚的光线成了房间里唯一的照明来源。 叶心在客椅上坐下来。她坐下的位置和之前来办公室时选的落点一样,椅腿和桌腿之间的距离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她坐着的时候把右手也放在了膝盖上,手心朝下,平放着。她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右手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你闭眼之前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做?”她问他。声音在傍晚的光线里比正午的时候更沉了一些,像什么东西正在随着光线的变化一起从高处往低处移动。 林深把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傍晚的光落在他的掌纹上,阳光穿过指缝在桌面上投出几道平行的窄阴影。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被照得柔和,那种光不像正午那样锋利,边缘模糊,把所有棱角都包裹成了一层平滑的暖调。 “没有别的事了。”他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涌上来。然后暖白色涌上来。那间房间还在那里,光从每一个方向均匀地照过来,没有阴影,没有暗角。右前方那扇窗户安静地镶嵌在墙壁上,窗框是暖白色的,右下角那一小截温度印记还在,和它昨天晚上消失之前留下的位置和形状一模一样。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扇窗户,窗框在暖白色光线下呈现出温润的质地,像被一层极薄的余温覆盖住了整个边缘。窗户玻璃的表面是均匀的半透明暖白色,看不透,但他知道玻璃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在。他能感觉到温度正在从那个方向持续地传过来,和他在江边站桩时右掌心余温指向的那道方向完全重合。 他朝窗户走了一步。窗框在视野里变大了一圈。他又走了一步,窗户表面的暖白色正在从均匀的半透明状态变成更通透的质地,像有人在另一侧擦掉了玻璃上的雾。透过那片正在变清晰的玻璃表面,他看到了一个轮廓——暖色的,比他周围的温度高出一段可识别的差值,正在窗户那侧的地面上缓缓移动。轮廓停住了,停在了窗户的正前方,高度和他站着的位置大致齐平。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朝前贴在了玻璃内侧。掌心接触玻璃的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玻璃表面从里侧被他的掌温加热了一小块区域。那一小块区域的热度正在朝外传递,穿过玻璃的厚度,抵达另一侧。 窗户外面那个轮廓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心朝内贴在了玻璃外侧。内侧的掌温和外侧的掌温隔着两层接触面在同一点上交汇了,和昨天晚上一样,温度完全同步。他站在窗户的里侧看着她站立的方向,虽然只能看到那个温度形成的轮廓在窗外移动的位置,但他知道这个轮廓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位置。 他闭着眼睛站在办公室里,右手伸在身前,掌心朝前贴在空气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和她的掌心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掌心温度完全同步,像两枚被调整到同一频率的指针正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他知道窗户那一侧的人正在看着他,即便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能看到那个温度的形状正在房间里朝她的方向稳定地亮着。 走廊里隐约传来夜晚市局大楼远处开关门的声音。空调风在出风口持续地运转着,频率和下午一样。傍晚的光线正在从办公室里缓慢地退出去,那扇始终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的光正在持续地、均匀地亮着,像一枚永远不需要被熄灭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