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暗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叶心的脸露出来半张,颧骨的位置有一道红痕,像是枕着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她的眼睛先是落在林深的警徽上,然后慢慢抬起来看他的脸,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空得让林深下意识偏了一下视线。他发现她的嘴唇在动,幅度很小,像在数什么,数了两下就停了。 "榕城市局刑侦支队,林深。"他把证件举到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昨晚滨江路绿化带里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死者身份刚确认。我们查到监控,你在案发前两小时曾在窗边有过活动,例行问询。" 叶心没说话。她把门拉开了一点,侧身让出半个门的宽度。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林深注意到鞋柜上摆着三双鞋,全都头朝外,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反复摆正过的。空气里有股很淡的柚子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颜料,也可能是樟脑。 "你一个人住?"林深跨进门,鞋底在玄关垫上蹭了两下。 "嗯。"叶心把门关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她穿着浅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内侧有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形状像拇指按压留下的。她没穿袜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脚步声有种不太自然的节奏,像是每一步都在刻意控制轻重。 客厅比林深想象的要大。窗帘是拉死的,深蓝色的遮光布从顶轨一直垂到地面,被胶带沿着四边封得严严实实,连窗台缝隙都用毛巾塞住了。唯一的光源是茶几上的一盏台灯,暖黄色,灯罩倾斜的角度让光线集中投射在正中央的一沓纸上。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画,从地板到天花板,不留缝隙,密密麻麻像某种会蔓延的苔藓。 林深站在原地没动。他先看离自己最近的那幅——铅笔速写,笔触很急,线条重叠到有些地方纸面都被划破了。画面上是一个人的侧影,蜷缩在什么里面,周围有几根竖线,林深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灌木丛。灌木的枝桠被画成了扭曲的手指形状,尖端的线条用力到戳穿了纸。 "这些画……"他开口,声音在贴着画的房间里显得有点闷。 "是我画的。"叶心走到茶几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右手无意识地捏着左手腕那块淤痕,"你们坐吧,只有沙发。" 跟着林深进来的年轻刑警叫周恺,入职刚满一年,还带着实习生时期的那种警惕和兴奋。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在四面墙之间来回扫,喉结动了一下。林深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别乱碰东西,然后自己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皮革的凉意隔着裤子布料渗上来,沙发很硬,坐垫薄得几乎没有弹性。 "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做什么?"林深把笔记本翻开来,笔帽咬在嘴里,看着叶心。 她终于坐下来了。沙发另一头陷下去一点,她缩着腿,两只脚都踩在坐垫边缘,膝盖抵着下巴。台灯的暖光打在她侧脸上,林深这才发现她的眼眶底下有一圈青灰色,深得不像是一晚没睡,倒像是长期累积的。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他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个警徽压印上。 "在画。"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一直在画。那段时间我在赶一张稿,编辑催得急。" "什么稿?" "小说封面。悬疑类的,要我画一个男人躲在树丛里的场景。"她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我画了四遍都不满意,最后一遍画到凌晨两点多才停下。" 周恺在后头掏出手机,应该是在调监控截图的对比。林深等着,视线从左墙移到右墙,那些画的内容开始在他脑子里拼凑出形状。第一幅是一个女人仰面躺在水面上,头发散开成放射状,水面波纹被画成了细密的锯齿。第二幅是楼梯转角,一个人形的轮廓倒在台阶中段,头朝下,四肢的角度扭曲得不自然。第三幅是一条巷子,墙上有喷漆的涂鸦,地上有一团深色的阴影,阴影边缘画了密密麻麻的短斜线,那是在强调某种液体的扩散。 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日期和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林深凑近了看离沙发最近的那幅,角落里写着"7.11 23:47",墨水是黑色的,和画面其他部分的铅笔痕迹完全不同。他数了数能看到日期的画,从六月初开始,几乎每隔三四天就有一幅,日期和时间排得密不透风。 周恺咳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放大的监控截图里,对面楼的窗户内侧确实有个人影,侧脸轮廓隐约能辨认出是叶心,时间戳是22:13。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出门?"林深把手机还给周恺,转回来看叶心。 "没有。" "能确定吗?有没有可能睡了之后不记得自己醒过?" 叶心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眼看着林深,那空荡荡的瞳孔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一种很薄的、像冰面底下水在流动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茶几底层抽出一本速写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然后推到他面前。 纸面上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脸。侧卧,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下巴底下有一道横向的痕迹,像是勒痕。画面下角写着一行小字:7.13 21:06。 林深记得这个细节——法医的初步报告里提到死者颈部有一道横向带状压痕,宽度约两厘米,边缘不清。那是昨晚的死者。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九点。"叶心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那种起伏很奇怪,像在努力压制什么,"我画完的时候是九点零六。画完我就把它翻过去了,因为我害怕。但我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林深把速写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脊朝外,白色的硬壳封面印着一只半睁的眼睛。书名是《清醒梦:意识边界的控制与观察》。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他用余光看到上面写着什么,但没看清。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从文件袋里抽出死者的生前照片,一张证件照,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短发,眼神有点疲倦。照片拍得不太好,灯光把他额头照得发亮。 叶心接过照片的那一瞬间,林深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她的瞳孔在收缩,缩到针尖大小,这是非自主的生理反应。她的手指捏住照片边缘,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发白。林深等着她尖叫,等着她手里的照片掉下去,等着她后退或者哭出来。 但是她没有。 叶心就那么捏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坐了两三秒,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她抬起脸来,脸色白得像墙上的那些画稿背面。嘴唇微微张合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发出了声音。那个声音太平了,平到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我梦见了他。三天前。" 台灯的光忽然晃了一下,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林深自己动了。他感觉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从尾椎爬到头顶。周恺在后面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画满死者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叶心低下头去翻她的那些画稿。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指点在纸面右下角的日期上——"7.10 03:12"。画面上还是同一个男人,但没有仰卧,他是站着的,站在一个很亮的背景里,面前有一扇玻璃门。玻璃门上倒映出他身后的什么东西,林深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那是一排药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白色的小盒子。 "你在梦里看到他在哪里?"林深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医院。"叶心的手指从那行日期上移开,指尖微微发抖,"他站在一扇玻璃门前。我……我站在他身后。我能看到玻璃上他的脸。但我的视线比他高,高很多。" 她说"高很多"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林深注意到她盯着画面左上角的一个细节——玻璃倒影里,在死者肩膀上方,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的头颈部有一小团深色的点,笔触很小,小到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渍。 可林深看得很清楚,那绝对不是滴上去的。那是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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