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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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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检查窗口在P房区最南端的一间铁皮棚屋里,屋顶比普通的P房低半米左右,棚顶用的是半透明的波纹板,光从上面透进来的时候被过滤成一种偏冷的灰白色,照在棚屋中间那套举升机上。韩驰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穿荧光橙色背心的赛会技术员蹲在一台蓝色赛车的底盘下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照在底盘的某个螺栓上停着不动。韩驰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等那个技术员从车底滑出来站起来之后才跨过门槛。 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左眼镜腿上缠了一圈黑色电工胶布,大概是为了防止镜腿松动。他转头看到韩驰的时候,隔着镜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人,说:"87号,斯巴鲁。"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直,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工作清单。"你过来,把车开上举升机。" 韩驰转身走出棚屋,沿着通道走回P房去开车。他把车从P房开出来的时候经过了一段水泥路面的连接段,路面上的细碎石子在轮胎下面被碾得"咯咯"响。他把车开进棚屋,按照技术员的示意停在了举升机平台上,拉手刹,熄火。技术员走到车头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前杠的固定螺丝和底盘前部护板的安装状态,然后走到车侧蹲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轮毂螺栓的扭矩标线——标线在他上次打扭矩之后画上去的那条记号笔线还在,没有偏移。技术员看了一眼那条标线,然后站起来走到举升机操控台旁边按了上升键,举升机的液压臂在底部缓慢抬起,托住车身底盘的四个承重点,车身逐渐离开地面,轮胎悬空的瞬间轮毂在轻微的自转中慢慢停住了。 韩驰蹲在车侧,跟技术员并排看了一眼底盘。技术员的手电筒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在底盘护板的每颗螺丝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差速器壳体表面,光斑在那里顿了比别处更长一点的时间。技术员把手电筒的光收回来一部分,换了一个角度照了照加油口螺丝边缘,然后说:"差速器壳体表面干净。上一站结束之后你换过油了?" "换过。"韩驰说。他的目光落在加油口螺丝边缘那道被抹平了的油渍痕迹上,那里确实干燥,没有新渗出的油迹。 技术员点了点头,光斑移到了刹车总泵的位置,他指着刹车油壶侧壁上的刻度线让韩驰看了一眼:"油位在上下限之间,颜色偏深。你跑了砂石路之后刹车油水分含量会高一些,建议你在正赛前一晚再排一次气。"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车底滑出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一张检查表递给韩驰。表格上用圆珠笔在"差速器"和"制动系统"两栏旁边打了勾,下面签了技术员的缩写签名。 韩驰接过检查表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对折放进口袋里。他把车从举升机上倒出来,开回P房门口停好,熄了火,在驾驶座里坐了几秒钟。刚才技术员提到的刹车油排气建议在他的脑子里叠上了Annie上午说的那句话——"如果踏板行程有任何软的感觉"——两个来自不同方向的信息在同一个节点上重合了。他伸手按下副驾前面的手套箱扣,从里面摸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刹车油,瓶身上贴着品牌标签,保质期到明年。他把刹车油放在副驾座椅上,然后下车锁了车门,走回修车铺。 老徐不在修车铺里。操作台上的搪瓷杯盖着盖子,里面的茶还是温的,杯壁摸上去带着余热。韩驰走到工具车前面,从挂钩上取下一根透明的塑料排气管和一把开口扳手,又从货架底层拿了一个空的接油瓶。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操作台上,然后走到车头前面掀开引擎盖,在刹车总泵旁边蹲下,拧开了刹车分泵的排气螺丝,把塑料管一头套在螺丝口上,另一头放进接油瓶里。他回到驾驶座踩了几脚刹车踏板,踏板在踩下去的过程中保持着均匀的阻尼感,没有软的区域,也没有异常的下沉行程。他从车里出来,走到车头旁边,看到排气管里已经有旧刹车油开始缓慢流出来了,颜色是偏深的琥珀色,带着微弱的悬浮颗粒。他等着旧油流到接油瓶的底部刻度线位置,然后拧紧排气螺丝,拧开了另一个分泵的排气螺丝重复了同样的操作。 他做完四个分泵的排气之后,把接油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瓶底的旧油里确实悬浮着一些极细的黑色颗粒,量不大,但肉眼可见。他把旧油倒进废油收集桶里,拧紧瓶盖,把排气管和扳手洗了放回工具车上。接油瓶里的新油剩下的量大概占了瓶身的三分之二,他把瓶口拧紧放在操作台角落的固定位置上,预备着正赛当天早上再检查一次油位。 他站在操作台旁边,把那半瓶刹车油的瓶身转了半圈,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技术参数,然后把它放回原位。修车铺里日光灯的白光在这个时候显得比中午安静了一些,光线从上方均匀地覆盖下来,把每个物体的轮廓都照得清楚但不过分锐利,像一段被调低了对比度的赛道遥感图像。韩驰站在那道光里,指尖在操作台边缘的金属面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金属的温度跟午后的气温已经趋于一致了——温热但不滚烫,恰好在皮肤可以长时间接触而不产生不适的区间。 他从操作台旁边走开,回到车头前面把引擎盖放下来。铁皮落回锁扣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那声音在修车铺空旷的空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吸收了。他站在车头前面,手掌平放在引擎盖的边缘,感觉到金属表面残留的余温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退,从温热过渡到接近室温的过程在他的掌心下面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的手指知道它在发生,就像胎面温度在入弯前的那一小段直道上悄无声息地变化一样。 门被推开了。老徐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保温袋,袋口的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个餐盒的边缘。他把保温袋放在操作台上,拉开拉链,把餐盒一个一个取出来摆好——两份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红烧肉、一碟腌萝卜。菜的热气从餐盒边缘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很具体的、跟修车铺里橡胶和机油气味完全不同的人间气味,油和糖和酱油混在一起的那种醇厚的、能让人从紧绷状态里放松下来的气味。韩驰这才发现他已经一整个上午没吃过东西了,胃在那股气味的提醒之下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蠕动声。 老徐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韩驰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筷子表面的竹质纹理,感觉到一种干燥而踏实的摩擦力。他在操作台旁边坐下来,端起那盒米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的肥瘦比例刚好,油脂在舌面上化开的温度也刚好,酱油的咸甜味跟米饭的淀粉甜味在口腔里混合之后形成了一种直接的、不需要任何分析就能确认的好吃。他嚼着饭,视线落在修车铺门口那片被正午光线照亮的碎石地面上,光斑的位置比上午的时候移动了不少,已经从门口中心偏到了右侧,阴影边界在石子的边缘被拉成了一道细长的锯齿线。 老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没有吃饭,只是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掌包着杯壁,眼睛看着前方那台斯巴鲁车尾的方向。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延续一个已经开始了很久的对话,虽然他们刚才并没有在说话:"你早上第三次出场那圈,制动结束之后等方向盘回正再打方向,那个延迟的时间窗口你感觉是多少?" 韩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尖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放下筷子把右手伸出来,拇指和食指之间比了一个大约一厘米宽的间隙,说:"大概这么多。零点一秒上下,但我在弯道里没法计时,只能靠方向盘回正的手感来判断。那个手感在第三次出场的时候比第二次清晰了一些,像是方向盘回正的那一下有了一个"到位"的触感反馈,比之前那种模糊的回中更干脆。" 老徐把搪瓷杯从膝盖上拿起来,吹了一下杯面的热气但没喝,停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到位"的感觉,是方向盘转向机内部的回正力矩把前轮悬挂几何的机械特性传递到你手上的结果。你之前感觉不到,是因为你打方向的时候手上带着多余的张力,多余张力盖过了那个回正力矩的触感信号。第三次出场的时候你手上松了一点,信号就透过来了。" 韩驰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盒饭吃完了,把筷子并排放回餐盒的盖子上,然后把餐盒一个一个叠好放回保温袋里。他直起身的时候左手在操作台边缘按了一下借力,然后他开口说:"我今天下午想再去一次赛道边,阴面路段旁边那段铁网的位置。这次我想在赛道外面沿着那段路面的平行方向走一遍,用脚量一下从那块阴面起始点到刹车点之间的实际距离。" 老徐把搪瓷杯放在操作台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件深蓝色工作夹克,没有穿,搭在手臂上。他说:"走吧。" 两个人再次走出修车铺,沿着通往赛道入口的水泥路走过去,路面上的砂石在正午的光线下反射着更强烈的白光,每一颗石子的阴影都比早上更短更集中。他们绕到赛道外侧那段维护通道的时候,通道的地面上投着铁网护栏的菱形阴影,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柏油被晒热之后特有的那种焦油气味,比早上浓郁得多,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铺在空气里。韩驰在铁网旁边停住了,他没有蹲下,而是站在那儿,目光沿着那段深色路面的方向从左到右平移了一遍,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路面外侧的护墙底部,开始用脚步丈量从铁网所在位置到那段阴面起始点之间的地面距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的跨度保持在自然的步幅,脚后跟落地到脚尖离地的完整周期里他数着自己的步数。老徐跟在他后面大概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韩驰走了二十七步,在护墙底部一个被车轮胎痕蹭过的位置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然后又沿着原路走了回来。他在走回铁网旁边的时候开口说:"二十七步,我的步幅大概在七十五厘米到八十厘米之间,折合下来那段距离大概是二十到二十一米。这个数值跟技术图上的标注吻合了。"他站在原地,把二十米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跟阴面路面的起始点对应起来,形成了一条从铁网到路面的虚拟连线,那条线在他脑内的地图上像用圆珠笔画了一道细直的标准线。 老徐站在铁网旁边,两只手搭在铁网的横梁上,指尖握着的铁管表面在日光下被晒得发烫。他看着韩驰走完那段距离然后又走回来,等他站定之后说了一句:"你走这段路的时候脚感怎么样?地面是硬的还是软的?" 韩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段维护通道的路面——水泥铺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沙粒附着层,踩上去的脚感是硬质的,但表层那层沙粒让鞋底在接触地面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微小的位移空间。他说:"硬底,表层有浮沙,鞋底踩上去的时候会滑动半毫米左右才停稳。跟赛道阴面那段路面的附着力状态有点像。" 老徐点了一下头。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夹克拿起来穿上了,拉链没有拉,只是披着。他侧过身,背对着赛道方向,面朝着修车铺的方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明天正赛之前最后那次出场,用今天第三次出场的设定跑。制动点的位置不要动,方向起始的延迟窗口也不要刻意去压缩,就让它在那个位置上发生。正赛的圈速不是你刻意做出来的,是你让它在那个位置上自己落出来的。" 韩驰站在铁网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铁网横梁上那段被晒得滚烫的钢管表面,皮肤接触管面的那一瞬间传来的热感让他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而是让指腹在管面上停着,感受着那股从铁管传导上来的、既持续又均匀的热量,像引擎温度在直道中段稳定在一个固定刻度上时的那种状态。他看着老徐,目光在老徐的脸上的皱纹边缘停了一下,那些皱纹在正午的光线下比早上更深了一些,阴影落在沟壑的底部。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指从铁管上收回来,转身朝着修车铺的方向走去。鞋子踩在维护通道的水泥地面上时鞋底跟砂粒之间的摩擦声比来的时候更均匀了一些,每一步的落地力道都比刚才走步丈量时更松弛,脚踝的摆动幅度也更自然了。他走完那段维护通道,拐上了通往修车铺的水泥路,身后老徐的脚步声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跟着,节奏稳定,频率一致,像两辆车在直道上保持着相同的巡航速度。 回到修车铺之后,韩驰洗了手,从操作台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阴面路面数据的那一页,在"阴面路面温降段,制动提前量参考值,约2m"那行字的下面,他用铅笔添了一行新的数据,字迹比上面的略微倾斜了一些,但每个字的笔画之间依然保持着均匀的间距:"维护通道铁网至阴面起始点距离,约20m。步丈实测。"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走到车旁边,在副驾门外面站了一下,伸出手指在车窗玻璃内侧上方那条黑色胶布标记的位置按了按。胶布边缘已经卷起了一小截,他用自己的指腹把那卷起的边缘压回了玻璃表面,胶布的粘性在玻璃上又贴住了,边缘重新平整地贴服在玻璃上,像一条被重新校准过的参考线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