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韩驰是被那根坏了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噼啪"声弄醒的。那根灯管大概是在天亮之前彻底死了,灯丝断掉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小石子打在玻璃上的爆响,把韩驰从那个关于蓝色尾灯的梦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的时候隔间里一片漆黑,但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颜色——从路灯那种昏黄变成了早晨特有的灰白色,意味着太阳已经从赛道那边的山脊线后面升起来了。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右肩没有麻,背也没有僵,这是他几天以来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身体没有发出任何抗议信号。 他套上衣服走出隔间。修车铺里,Annie已经在了,她今天站在操作台旁边,笔记本屏幕上的界面跟之前不太一样——她开了一个新的模拟软件,正在把资格赛第三圈的数据导入到一个赛道模型里。屏幕上有一条绿色的线沿着赛道曲曲折折地延伸,那是他第三圈的走线路径,每一个弯道的切入点和出弯点都用小圆点标注出来了。她用光标在第七个弯的出口位置点了一下,那个点被放大了,旁边弹出一个数据框,里面写着一串数字:出弯速度181.3km/h,制动点偏移-0.07s。 韩驰走到操作台前,一只手撑在台面边缘,低头看那个被放大的数据。Annie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一下屏幕让他看得更清楚,然后她说:"我昨晚把第七名那个车手的遥测数据搞到了。他第三圈的七号弯出弯速度是177.8,比你慢了三点五公里。但他在六号弯入弯前比你晚刹车,直道尾速比你高了两公里。" "你怎么搞到的?"韩驰问。 Annie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另一个窗口,里面是一份格式不太规整的数据表,表头有些乱码,看起来像从某个非公开渠道截取过来的。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第七个弯之前的一号到六号弯,如果能咬住他半米以内,到七号弯出弯直道你就能超。" 韩驰盯着那份数据表上第七名车手的名字——刘明远,车号23,开的是一台灰色的福特嘉年华ST,前驱,涡轮机,功率参数比他的斯巴鲁高了大概十五匹。他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大概是这两年才转到职业序列的年轻车手。他问Annie:"他的刹车习惯怎么样?" Annie把数据表往下拉,调出了刘明远每个弯道的制动踏板行程曲线。"他刹车偏晚,但踩得狠,踏板行程一次性压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然后在弯心之前线性释放。你比他刹车早,但踩得浅——你的制动踏板峰值只到六十五。这意味着你在入弯前减速的速率比他低,你用的制动距离比他长,但你的车身姿态比他稳定。" 韩驰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拇指的指甲在食指侧面的皮肤上刮了两下。他的视线在屏幕上来回走了两趟,把刘明远的每一组数据跟自己第三圈的数据在脑子里做了个叠加,然后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弯道入口的位置:"我比他早刹车的代价是入弯前比他慢,但我出弯比他快,因为我车身姿态稳,油门开得早。所以关键在他入弯前的那段直道——他比我晚刹车,意味着我咬不住他的尾流。" Annie把笔记本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模拟动画——两辆车的模型在赛道上同框跑了一圈,红色是韩驰的数据,灰色是刘明远的,两条轨迹在直道上逐渐拉开,又在弯道出口慢慢缩近。她看着那条红色轨迹在直道末端比灰色晚了大概半秒到达制动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在他刹车之前松油。"Annie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卷帘门底缝里斜着切进来,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她的瞳孔在光线下像一小片被磨过的琥珀色。"你在他进入制动区之前提前松百分之十的油门,车速降下来,你就能保持在跟他并排的位置。他不会注意到你松油——他那个时候注意力在前面的弯道。然后你们两个同时入弯,你刹车踩到七十五,车身姿态比他稳,出弯你比他快。" 韩驰的脑子里在模拟那个画面——直道末端并排行驶,两辆车在入弯前的那条窄窄的路面上争夺同一个弯道的入口。如果刘明远入弯走的是外线,他可以在内侧切进去。但如果刘明远也走内侧,两辆车会在弯心附近接触——那种接触在拉力赛里不是没有,但在正赛里,谁先被蹭到谁就会损失平衡,然后冲出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觉得那个问题没有意义。他转身去拿头盔。那顶旧头盔摆在引擎盖旁边,面罩上那几道划痕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头盔夹在腋下,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之前他停了一下,伸手在车顶那根老化的天线底座上按了按,橡胶老化之后碎掉的粉末粘在他的指腹上,他搓了搓手指,粉末簌簌地掉下去。 老徐从修车铺后面的小储物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搪瓷杯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生锈的铁色。他把茶杯放在操作台上,然后走到车后面蹲下去检查后悬挂的状态。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弹簧的压缩量,又用手掌托了托后桥的衬套,然后站起来对韩驰说:"后悬挂的衬套有一点点旷量,大概一毫米。跑完模拟回来我给你换。" "能撑完模拟吗?"韩驰问。 老徐走回操作台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然后说:"能。但你过五号弯的时候车尾会比以前活跃。那个弯是左向带倾角的,衬套旷量会让后轮循迹性变差,你出弯的时候少给十度方向,多给油,让车尾自己找回来。" 韩驰把老徐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做成了一个操作指令——五号弯,出弯,少给方向,多给油。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拧动钥匙启动引擎的时候,新装的中冷管路让进气声在驾驶舱里形成了一种低频的共鸣,那个声音比之前更浑厚,像一个胸腔更深的歌手在低音区产生的共振。他把座椅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靠背角度、H点高度、方向盘距离——一切都在昨晚调好的状态上。他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拇指恰好落在老徐缝的那段针脚上,那个位置精准得像是被量过一样。 他把车开出修车铺,沿着那条熟悉的、连接修车铺和赛道区的水泥路行驶,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时候,车身的震动比之前更清晰了——悬挂几何重新调过之后,路面的每一个起伏都更直接地传进驾驶舱,他能在方向盘上感觉到柏油铺装下面那层碎石的形状。他驶过赛道入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计时塔,塔顶的灯亮着绿色,意味着赛道开放了。P房区的门都开着,有些车已经停在发车区在做暖胎圈了。他把车开到发车区的指定位置停下,熄了火,等待自己轮次。 前面几台车陆续离开发车区,引擎声从尖锐到低沉再到消失,像一阵潮水退去的声音。韩驰坐在车里,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发车区前方那段空荡荡的赛道。他今天要跑的是全段模拟——六十五公里,六个赛段,不是资格赛那三圈加起来不到七公里的短冲刺。六十五公里意味着引擎要持续运转二十分钟以上,散热系统要在高负荷状态下维持住水温油温,刹车盘要从冷到热再到冷,轮胎要在不同路面和不同弯道里经历至少三个温区循环。 他前面那台车出发之后,计时灯从红变绿。他松离合给油,车头抬起来,前轮碾过发车线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新声音——进气系统在新中冷管路里形成的那个低频共鸣,在他踩油门的瞬间变成了一个更尖锐的吸气声,像有人在深水里憋足了气然后猛地浮出水面换气。转速爬升的速度比资格赛第三圈时快了大概半秒——进气温度降了,进气密度增加,引擎在同样的节气门开度下吸进了更多氧分子,燃烧室的爆燃压力提前了那么零点几度曲轴转角,扭矩输出的峰值往前挪了一些,让他在直道前端就拿到了比之前多出来的那两公里尾速。 第一个弯。他今天没有去找电线杆——他找的是刘明远那台灰色福特尾灯的位置。那里没有车,只有空的赛道,但他在脑子里把那台车放在了那里,在他右前方大概三米的位置,入弯前两个人并排走着。他的制动点因为这个虚拟的并排关系提前了,刹车踏板踩到百分之七十五,比资格赛踩得更深。车头下沉的幅度比以往都大,前悬挂压缩到他从未体会过的位置,然后他打方向,车头切进了弯道的内侧线。 六十五公里的赛道在车轮下面展开。他过了第一个赛段的收尾计时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水温——九十二度,正常。油温九十七度,正常。他把视线移回路面,第二个赛段开始,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砂石,轮胎的噪音从那种均匀的"嗡嗡"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小石头打在轮拱里的密集爆响。他手里的方向盘开始更频繁地修正,砂石路面上轮胎和路面之间的附着力像水银一样流动,每半秒都在变化。他的手腕在不同的角度之间快速切换,手指的力道在放松和握紧之间反复调整,方向盘上的反馈在他掌心里像一支用触觉写出来的曲子。 第三个赛段是混合路面,柏油和砂石交替,最长的柏油段有大概两公里,他在那段直道上把车速拉到了一百七十五。新中冷在这个速度下发挥出了它在高速行驶时的优势——撞风面积更大,空气流量比原厂顶置中冷多了大概百分之十八,进气温度在持续高负荷状态下稳定在了四十二度,比之前低了七度。七度的温差意味着引擎爆震倾向降低,点火提前角可以更激进,每缸的燃烧效率提升了一到两个百分点。这些数字在桌面上看不出来,但在方向盘上,他感觉到了——油门响应在每一脚踩下去的时候都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线,像有人把油门踏板和节气门之间的那根拉线换成了更短的一根。 第四个赛段是个大下坡,路面窄,两边是防护墙,墙面上有用红白油漆涂的警示条纹,那些条纹在他的速度下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带。他的右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交替的频率比之前快了,每个弯道入弯前制动,然后在弯心开始开油,再在下一个弯道入弯前重复。制动盘温度在这个赛段结束的时候升到了五百四十度,他用脚感知到刹车踏板的行程开始变软了——热衰减的早期信号。他把下一个弯道的制动点提前了五米,让刹车片和制动盘之间的摩擦时间拉长,用更小的单位制动力来散热。 第五个赛段,老徐说的那个弯出现了。左向带倾角的路面,入弯前有一段不长的直道,车速大概在一百二十左右进弯。韩驰在入弯前把方向盘往左打的时候,后悬挂的衬套旷量确实让车尾出现了一个比预期更晚的循迹动作——车头已经转过来了,但车尾还在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外滑了大概半度。他没有收油,也没有多打方向,按照老徐说的——少给了十度方向,脚下多踩了百分之五的油门。涡轮起压,车尾的滑动被动力输出带来的后轴载荷转移压住了,后轮在那一瞬间从滑动摩擦回到了滚动摩擦,车尾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似的跟上了车头的指向。他出弯的时候车速只比理想线慢了零点三公里,几乎可以忽略。 第六个赛段,他进入最后的五公里长直道之前,仪表盘上的水温指针跳到了九十八度。他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在方向盘缝线上压了一下,然后他松了百分之五的油门。水温在几秒之内回落到了九十五度。那个小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他几乎没经过大脑,他的手自己做了那个决定。然后他在直道末端重新把油门踩到底,车速冲过一百八的时候,前挡风玻璃里映出的是终点线。他冲过那根白线的时候,仪表盘上的计时数字停住了——跑完全段六十五公里,总用时二十八分四十七秒三。 他把车速降下来,在赛道外侧的回场通道里慢慢滑行,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他把车开回P房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里没有立刻下来。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两只手的掌根在方向盘套的表面上微微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没有撞到转向柱护罩。整个六十五公里跑下来,一次都没有。 Annie从P房门口走过来,她手里端着笔记本,屏幕上导入了刚才全段模拟的遥测数据。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车门旁边等韩驰从车里出来。韩驰摘了头盔,把系带松开的时候下巴被勒出了一道红印,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印,然后从车里出来。 Annie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段六十五公里的数据在屏幕上缩成了一条波形,包含速度、转速、油门开度、刹车压力、水温、油温、进气温度,七条曲线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延伸。她用光标指着其中一段——第五个赛段那个左向倾角弯的位置,所有的曲线在那一段都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动,然后又恢复了平滑。"你那个弯的处理很好。"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但她说"很好"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老徐蹲在车尾,正在拆后悬挂的衬套螺栓。他的扳手在螺栓头上敲了两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拧松了第一颗螺栓之后,侧过头朝韩驰这边喊了一声:"模拟跑完了?" "跑完了。"韩驰说。 老徐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裤子的膝盖部分沾了一圈灰。他看着韩驰,脸上的表情在P房棚顶投下的阴影里不太分明,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质感:"跑完了就记住你刚才的感觉。正赛的时候不会有练习圈让你去摸水温的变化。你进入第六赛段的时候,水温九十八,你主动松了油——那个动作是对的。但正赛的时候那时候你前面可能有人,你松油,后面的人就上来了。" 韩驰站在车旁边,手里抱着头盔,视线越过老徐看向P房区通道尽头那根计时塔。塔顶的灯还是亮着的,绿色,说明赛道还在开放。他开口说:"那正赛的时候水温九十八,前面有人,我怎么选?" 老徐把手里的扳手换了个手握着,金属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他说:"你选踩到底。然后你赌水箱的散热能力够不够撑完那段直道。装新中冷不是为了让你跑得更舒服——是为了让你在踩到底的时候,不会因为温度缩回来。" 修车铺外面的风又从赛道方向吹过来了,穿过P房区之间的通道,把老徐外套的下摆掀起来晃了两下。韩驰站在那阵风里,把头盔抱在胸前,指尖扣着头盔面罩边缘的缝隙,感觉到风从指缝间流过。他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把刚才六十五公里的每一个弯道重新过了一遍,尤其是第五个弯那个衬套旷量带来的车尾滑动和第六赛段水温九十八时他的那一下松油。 他睁开眼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P房里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正赛的时候我不会松。" 他把头盔放回引擎盖上,弯下腰去帮老徐拧后悬挂衬套的螺栓。他的手指碰到扳手手柄的时候,手柄上沾着老徐手上的油和汗,黏的、温热的。他把扳手套在第二颗螺栓头上,腕部发力,拧松,螺纹咬合松开的那一下传来的震动从扳手柄传到他的掌根,然后沿着前臂的骨骼往上走了一小段就停了。他把螺栓拧下来放在手心里,螺栓的螺纹上挂着旧衬套残留的碎橡胶粉末,他用拇指把那层粉搓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面,反着日光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