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水泥路面上的白光。正午的光线把路面上每一颗碎石都照得轮廓分明，影子的长度已经收短到了它们自身的底部，几乎看不出来。路面上的温度从地面升上来，在他站的位置形成了一层可见的热浪，热浪的边界在空气中以缓慢的速率向上移动，透过它看出去的石子轮廓会在边缘处出现轻微的波动。他在那里站了大概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走进修车铺，卷帘门在他身后被拉下来，铁皮落进地面卡槽时发出一声闷响，门底边缘的密封条压在了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条连续的封闭线。 修车铺里的日光灯在他拉门之前已经关掉了，现在他没有重新开灯。主厅里的光源只剩下了卷帘门底部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窄带状的亮光，亮光的颜色从正午的纯白已经微微向暖色偏转了一度，说明太阳的角度已经离开了天顶，开始向西移动。那道窄光带从门口延伸到操作台桌腿的位置，宽度在入口处大约是四指宽，到达操作台桌腿时已经收窄到了两指左右。 他在那道窄光带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操作台旁边，伸手在台面边缘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只深蓝色塑料盒的盒盖边缘。他的手指沿着盒盖的轮廓走了一圈，确认了盒子的位置和朝向，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上。盒子的重量在内袋里形成了一个可以被感知到的接触点，位置在左胸口偏下的区域，随着他的呼吸在布料下方产生轻微的起伏，起伏的幅度跟他的呼吸节拍一致。 他走到墙角那台笔记本电脑前，蹲下来，把电脑从地上端起来，合拢的屏幕盖跟键盘面之间的缝隙在他的手指下形成了一个均匀的间隙。他把电脑抱在怀里，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把电脑放在行军床尾端的地面上，靠墙。然后他转身走出隔间，没有关门。 老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修车铺门口了。他从卷帘门底部那道窄光带的另一侧出现在光线边缘，卷帘门底缝透进来的那条亮光在他的鞋面上形成了一道平行的横切光带，照亮了鞋尖部分的皮革表面，其余部分留在暗处。他没有跨过门槛，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距离那道窄光带的边缘线大约一个脚掌的宽度。 韩驰在操作台旁边停住了脚步。他面向门口的方向，跟老徐之间隔着那道窄光带贯穿的空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日光灯关闭后的修车铺空间里传播的路径比有灯光时更清晰，因为没有背景噪声和光噪，声音的衰减曲线只受空气温度的影响："我在路径规划算法界面读取了那组数据。数据表格中实测值的末端收敛点与里程数换算结果一致。纸面上的数据序列与实测值数据序列之间的偏差曲线随采样时间递增，在数据记录周期末端的偏差值收敛到约百分之七。" 老徐站在门口的位置，他的鞋面在那道窄光带的横切面上保持着静止。他等韩驰说完之后才开口说话，声音在暗空间中传递的时候带着一种比白天对话时更低的频段，像是空气温度下降之后声音的传播速度略有变化："你从表格底部读到顶部，读取方向跟读取方向相反了。表格数据的末端值对应的采样日期距离现在大约三周。表格底部的末端值是实测数据截止时的最新记录，从底部往上读的话，你在前几次呼吸循环中读到的时间顺序是反向的。" 韩驰站在操作台旁边，把老徐的话在脑中做了一次顺序重组。表格底部是实测数据截止时的最新记录——也就是Annie离开前所说的"打开就可以调用"的那组数据的当前位置。他从底部往上读的过程中，数据的时间顺序是从最新到最旧，偏差曲线的形态在他反向读取的过程中保持着自己被读取方向的结构约束，但当他在脑中反向重组之后，偏差曲线的方向性就变了——原本反向读时看起来发散的曲线，在正向重组之后就变成了一条收敛向末端值的曲线。 他开口说："那条偏差曲线在正向时间顺序上是收敛的。末端值收敛到的数据点，对应的是三周前的采样日期。表格底部的实测数据是最新记录，但数据序列中的末端值对应三周前的日期，说明表格中的数据序列在末端值之后的观测周期中，没有进一步的偏离或发散。那组数据在末端值之后保持稳定了。" 老徐的鞋面在窄光带的横切面上动了一下——他换了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换重心的过程中鞋面的反光角度发生了短时间的变化，光带的反射亮度随之变化了大约半度，然后又回到了跟之前相同的亮度上。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过来，在暗空间中经过了大约四米左右的距离衰减，到达韩驰的位置时依然保持着足够的清晰度："你读到的那组数据在末端值之后保持稳定，而末端值的采样时间距离现在三周。正赛结束后跑完的下一站，使用的设定应该基于这组数据。因为保持稳定意味着它在那些周数内的磨损曲线没有继续向偏离方向延伸。" 修车铺里的窄光带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沿着地面又移动了大约一根手指宽度的距离，光带边缘的颜色从正午的纯白继续向暖色偏转，已经可以通过视觉确认色温的变化了。韩驰站在原地，没有走动，视线从那道窄光带的末端收回来，落在老徐鞋面的那道横切光带上。他说："基于这组数据的话，工况修正系数在下一站比赛中需要重新应用。" 老徐的鞋面在窄光带中保持着稳定。他的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过来，经过暗空间中那段距离衰减之后，音高降低了大约一个半音："你打开表格的时候，读取的那组数据处于可用状态。路径规划算法窗口中的参数表已经被更新过了，你打开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你读取它的时候，不需要手动输入参数，数据本身已经是修正后的版本。" 韩驰站在操作台旁边，把老徐的话在脑中做了对应。Annie在他打开电脑之前说"你打开就可以调用"，老徐现在确认了"参数表已经被更新过了"——两个信息来源在同一个节点上重合了。他把这两条信息在脑中合并之后，放在与工况修正系数相关的存储区里，位置紧邻着他之前读到的补充说明数据和实测数据表格中的末端值。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表格中的数据序列末端值对应三周前的采样日期，但表格是在近期才被更新的。参数表的更新时间跟末端采样日期之间的时间差是多少？" 老徐的鞋面在窄光带中静止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开口回答，声音的频段跟之前一致："参数表的更新是在正赛完成后的当天夜间完成的。更新后的表格被写入路径规划算法界面的数据结构中，覆盖了旧版本。你打开的时候读到的是新版本。" 韩驰站在原地，把更新时间的节点在脑中标注在了时间轴上的对应位置。正赛完成后的当天夜间，距离现在大约一天。表格中的数据末端值对应三周前的采样日期，说明Annie在正赛结束后的当天夜里，把截至三周前的那组数据放进了新的参数表里，覆盖了旧版。那三周内没有新的采样数据需要被添加进去，因为该部件的磨损曲线在末端值之后已经保持稳定了。 他开口说："正赛完成后当天夜里更新参数表的时候，三周内没有新增采样数据。因为稳定状态不需要新增记录。" 老徐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他的鞋面在窄光带中做了一次微小的位置移动——不是重心转移，是脚掌在鞋底内做了一个轻微的调整，鞋尖的方向从正对门口略微转向了左侧大约五度。他在那个新的方向上保持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经过暗空间中的距离衰减之后依然完整可辨："下一站的发车位置会变。排在第四。不是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