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塑料盒的空壳还放在行军床尾端，盒盖朝上，盒身的内壁在隔间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深色调。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盒盖和盒身合拢，接缝处那条透明胶带的残留痕迹在塑料表面形成了一道略微发白的带状区域，宽度均匀。他把盒子放在操作台上，而不是放回内袋里，然后走到修车铺主厅，在操作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主厅里的光线比隔间亮了两个色阶。日光灯的白光和从卷帘门缝隙透进来的正午光线混在一起，在修车铺的地面上形成了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区域，旧轮胎在墙上的投影已经缩短到了接近底部的位置。他坐在折叠椅上，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手放在纸面上方，手掌覆盖着纸的折痕区域。 外面的水泥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老徐的节奏——步幅略短，鞋底接触地面时的角度更小，声音的峰值频率比老徐的脚步声略高。脚步声在修车铺门口停住了，然后Annie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连体工作服，左臂外侧的肌内效贴布还在原位，边缘已经因为白天活动的摩擦而微微卷起了一些。她在操作台旁边的位置站住了，距离韩驰的折叠椅大约一米，视线落在他膝盖上那叠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你读了。"她说。声音不高，语调平直，跟她早晨说"你的引擎在第三圈冲过终点线之前转速曲线出现了两次微小的波动"时用的语气一致。 韩驰坐在折叠椅上，手还在纸面上方。他的目光从Annie的脸上移到那叠纸上，然后又移回来。他说："读完了。数据覆盖了三十一天，采样间隔不恒定，但每个记录点的工况标注都完整。标注说明里提到了拆机检查的日期记录。" Annie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交叉也没有插进口袋里。她听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语速比早晨通报数据时慢了一些："那组数据是我记录的。从我开始接手那台引擎的那天开始，每一周的工况采样和磨损评估都在那叠纸上。标注说明里的拆机检查日期记录，是因为在第四周的时候出现了预测曲线与实际衰减幅度的偏差，偏差值超出了噪音误差范围，需要拆机确认。" 韩驰坐在折叠椅上，把Annie说的那两段话在脑子里以时间顺序排列了一遍，跟纸上的数据序列做了对照确认。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那张纸上的剩余寿命估值跟实际状况之间存在一个时间差的缺口。你记录数据的时间线终止于近期，但标注说明里提到的工况修正系数调整，是在数据截止之后才完成的。" Annie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操作台旁边，视线从韩驰的脸上移开，落在修车铺门口那道正午光线在地面上形成的亮区边缘上。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操作台的边缘，手指张开，接触面的角度跟老徐之前放手的角度相同。她说："工况修正系数的调整涉及路径规划算法的参数更新，更新完成后才能重新计算剩余寿命估值。调整后的数值比纸上的参考值多大约百分之七。" 韩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那叠纸放在操作台面上，跟Annie的手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他站在台面前，双手撑在台面边缘，跟Annie隔着台面相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跟之前他确认走线时序基准时的间距一致："百分之七的时间差，折算成竞速路段的总里程，是多少？" Annie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手保持放在台面边缘的位置没有移动。她看着韩驰，瞳孔在修车铺的室内光线下保持着跟室外光线中相同的直径，说明她的视觉系统正在进行焦距之外的信号处理。她回答的时候语速稳定，两个数字之间的间隔均匀："折算后的里程数，相当于下一站比赛全程的竞速路段累计长度再外加约百分之十五的余量。" 韩驰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撑在台面边缘。他把Annie给出的那个数字换算成了自己的参照系——下一站竞速路段的全长加上百分之十五的余量——这个里程数在他脑内地图上对应的是一条从他熟悉的路线起点延伸到超出终点线之后一段距离的线段，那段超出部分刚好覆盖了他脑内地图的边界线。他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固定住了，没有做进一步的推算或外推。 Annie站在操作台另一侧，她的手依然保持在台面边缘，没有移开。她的视线从韩驰的脸上移开，落在操作台上那叠纸的封面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说了一段话，语速比刚才那句计算数据时更慢一些，句子的断点位置提前了，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回答过的问题是否有被重新评估的空间："工况修正系数调整后的数值是百分之七，但那个数值是基于一个假设前提计算的。假设的前提是关于该部件的实际工作温度分布曲线在特定转速区间内的形态。" 韩驰把Annie说的这段话拆成了两个部分：假设的前提条件和计算结果的适用范围。他把这两个部分分别放进了对应的存储区，跟纸面上的数据序列做了一次参照位置确认，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假设前提在纸面上的数据标注中出现在补充说明的位置，用的是更小的字迹。补充说明是在数据记录周期的中段被加入的，加入时间点在拆机检查之后，写入的墨水颜色跟原数据一致。" Annie的手从操作台边缘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的幅度比她进门时略窄了一些。她看着韩驰，在说出下一段话之前先做了一个极短的动作——她的视线向下移动了大约十度，落在操作台台面上某个没有物品的位置上，然后抬起来。"你读到了补充说明的位置。写补充说明的时候，拆机检查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韩驰站在操作台旁边，把Annie这句关于阅读进度和拆机检查时间顺序的信息跟自己读纸时的阅读顺序做了交叉对照。他的阅读顺序是线性的——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底部、再翻回第一页。补充说明位于第二页的中段位置，也就是说他在读完补充说明之后翻到了第三页，第三页的标注说明里提到了拆机检查的日期记录。那些日期在时间上位于补充说明的日期之后。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高："拆机检查的结果在补充说明之后才被记录。补充说明里的箭头指向了一段关于工况修正系数调整方向的文字。那段文字的方向读法，跟数据序列的趋势方向不一致。" Annie站在操作台另一侧，她在韩驰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没有立即回应。修车铺门口的正午光线在水泥地面上形成的亮区边缘正在向操作台桌腿的方向缓慢移动，移动的速度跟太阳在天顶附近区域运动的角速度匹配。她把手放在操作台边缘，手指接触台面的位置跟之前相同，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句子比之前的所有句子都短，但每个字的发音时长被拉长了："补充说明里写的是"预计",不是"实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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