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座椅的织物表面已经被晨间的凉空气降温了,但后背贴上去之后那层凉意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被他的体温抵消了。他伸手拉住安全带,金属锁舌滑过肩部引导环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长的滑动音,然后"咔"地扣进了锁扣里,锁扣咬合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形成了一小段短促的回响。他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左手在九点钟位置,右手在三点钟位置,拇指压在那段缝线形成的凹陷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所有的指示灯在做完自检之后只剩下了黄色的发动机故障灯和绿色的胎压指示灯,跟往常一样。水温指针在冷态刻度上静止不动,油温也是,转速表的指针停留在零位。 他把钥匙拧到通电位置,等待了大概三秒钟,让燃油泵完成预增压,然后拧到启动位置。启动机拖了三个压缩冲程,引擎在第四个冲程的时候着了火,怠速从一千二百转开始,在十五秒内逐步降到了八百五十转。排气管尾端喷出一股白雾,在晨光中散开的速度比昨天傍晚快了一些,因为空气的温度比昨天傍晚低但比清晨时高了一点,水汽的凝结和消散之间达到了一个更快的平衡。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修车铺门口的晨光已经从偏冷调的灰白变成了偏暖调的淡金色,那道金色的光从卷帘门上沿倾泻进来,在修车铺的地面上铺开了一片逐渐扩大的光斑,光斑的边界在随着太阳的升高而缓慢地向操作台的方向推移。 他没有急着挂档。他坐在那里让引擎怠速运转了一会儿,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按了一下副驾座椅上的那条深蓝色毛巾——毛巾还是干的,折痕保持完好,布料表面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暖色光晕。他收回手,然后挂一档,松手刹,车从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开始移动,前轮碾过碎石路面和水泥路面的交界线时轮胎的噪音从闷响变成了更清脆的摩擦声。他沿着那条通往赛道入口的水泥路行驶,车速保持在三十左右,路面上的砂石在轮胎下方被碾出频率稳定的细碎声响,像一段已经被跑过很多次的慢速巡航圈的开头部分。 他到达赛道入口的时候,闸口的杆是升着的,计时塔顶端的灯已经从黄色切换到了绿色——赛道已开放。他通过闸口的时候减了一下速,车身经过计时塔正下方时,塔身的阴影从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在驾驶舱内部制造了一瞬间的光线暗度变化,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把车开进P房区,经过了一排排关着门的P房,经过了几台正在从拖车上卸下来的新赛车,经过了一个蹲在地上调整前翼角度的技师。他把车停在自己那间P房门口,熄了火,但没有下车,坐在车里等了一下。P房区的风从通道两侧的间隙灌进来,带着晨间赛道特有的那种混合了露水和柏油气息的气味,味道比修车铺那边更淡一些,因为P房区更开阔,气味散得更快。 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塔顶端的大屏幕——屏幕上正在滚动显示今天正赛的分组信息和发车顺序,他的名字排在那张列表的第八行,车号87,后面的备注栏显示着"STI"。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走回P房里面,把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电脑屏幕亮起来之后,他打开了遥测软件,把昨天第三次出场练习的数据调了出来,弯道分段的波形在屏幕上铺展开来,从起点到终点,每一段的颜色在不同区段有细微的深浅变化,深色区段代表制动和入弯的区域,浅色代表加速段和直道。他看着那段波形在屏幕上延伸,目光从起点沿着波形线走到终点,然后在终点处停了一下,用手指在触摸板上把波形放大了,让最后一段直道的曲线占据了整个屏幕。那条曲线的末端在终点线之前有一个微小的波动,幅度不到波形高度的百分之三,但存在。他把光标移到那个波动的位置,放大之后看到一个极短的速度变化——他在终点线前收了一下油门,大概是零点零几秒的时间,然后重新踩了下去。 他盯着那个波动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窗口,把电脑合上。他转身走出P房,回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拿起了放在副驾地板上的那副旧手套。左手套和右手套掌心相对叠在一起,皮革表面在晨光中显示出经过多次使用之后形成的褶皱和光泽分布,最亮的区域在掌心,最暗的区域在指关节的背面。他把手套套上右手,再套上左手,左手食指的指尖正好贴到那段被老徐缝紧的针脚位置,缝线的粗糙感隔着薄薄的内衬传到了他的指腹上,那种触感跟昨天、前天、再往前推的每一天都一样,位置准确,力道均匀,像一条已经被校准了很多次的参照标记。 他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把手搭在方向盘上。P房区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手背上,风速不大,但持续的,他手背上的皮肤能够感觉到那阵风带来的微凉压力,跟赛道上的气流动压类似,只是量级不同。他看着前方,P房区通道的尽头是赛道入口,赛道入口之外是那段被他反复走过的直道,直道末端是那段在晨光中比周围路面暗半个色阶的阴面路段,阴面路段后面是入弯点和出弯点,出弯点后面是一段长直道,长直道后面是计时塔底下的终点线,终点线后面是另一段需要重新来过的路面。那个序列在他脑中已经跑了太多遍,每一段之间的衔接关系已经像车架上的焊接点一样固定了,焊缝的强度、位置、朝向都在无数次重复中被确认过,没有松动,没有疲劳裂纹。 外面通道上响起了广播声,赛会的扩音器在播报正赛前的最后通知——车手入场时间、暖胎圈流程、发车信号提醒。播音员的声音在P房区的空旷通道中产生了一些回声,回声重叠在主声之后形成了一种略带混响的节奏。韩驰坐在车里,等那阵广播播完,然后他伸手拧动钥匙,引擎再次启动的时候声音比冷启动时更顺畅,因为水温已经比刚才升了一点。他挂一档,松手刹,车从P房门口驶出,朝赛道方向开去。轮胎碾过P房区通道上的水泥路面时发出的声音在这时候听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像是他耳朵的接收频率被调到了最适合捕捉路面噪声的档位。他经过闸口,进入发车区,把车停在了第八号发车位置上。排在他前面的是那台灰色福特嘉年华ST,刘明远的车,尾灯罩边缘那道裂缝在晨光中比他在修车铺里想象的时候更显眼,但他没有多看,把视线收回到了挡风玻璃正前方的范围内,看着发车区前方那段空荡荡的赛道在晨光中的铺展状态。 计时塔上的灯从黄色切换到了红色。第一盏红灯亮起的时候,韩驰把离合器踏板踩到底,把档杆推入一档,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变速箱内部形成了一阵短促的机械振动,通过档杆金属头部传到了他右手的掌心里。他把右手从档杆上收回来,握回方向盘的三点钟位置,左手在九点钟位置保持稳定,拇指压在缝线的凹陷里。第二盏红灯亮起的时候,他的右脚从地面抬起来,悬在油门踏板上方一厘米的位置,脚踝的肌肉保持了那种精确的、随时可以下压的张力,张力的数值跟昨天、前天、再往前推的每一天都一样。第三盏红灯亮起的时候,整个发车区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下来,八台引擎的怠速声在同一片空间里交织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基底,频率最低的那层是从他的斯巴鲁传来的,排气管的节奏在八百五十转的循环中维持着均匀的间隔。第四盏红灯。第五盏。 所有红灯同时熄灭。绿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