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小麦醒了。粮仓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的,薄薄的,像一层还没化开的雾。她坐起来的时候手边碰到镰刀的木柄,她握住刀柄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棚子那边已经有了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比平时早了许多。她把镰刀拿起来,披上那件旧外套推门出去。 晨露铺在谷地里,麦田上的雾气还没散尽,金色的穗层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片浮在灰白水面上面的碎金。棚口那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老周蹲在灶台边往碗里分粥,孙大勇靠在石墙上正把一把镰刀从旧布裹里抽出来看刃口,刘姐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还睡着。林月站在人群外面,怀里抱着她缝好的那只大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她往里面装了什么。 小麦走过去,林月抬头看见她,把口袋口打开给她看——里面是几块叠好的旧布,一卷细麻绳,还有那只她捡来的碎陶片。“装麦子的时候用得上,”林月说,“布垫着筐底,麻绳捆穗子。” 小麦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到灶台边接过老周递来的碗,粥还是热的,她三口两口喝了,把碗放下,转身朝麦田走。身后的人跟着她动起来了,脚步声在湿润的泥地上闷闷地响,有人拿着镰刀,有人抱着藤筐,有人空着手但走得很急。风从崖壁顶上灌下来的时候把雾气吹开了一道口子,日光照在麦田上,那一瞬间整片金黄色的穗层像被点燃了一样亮起来。 小麦在麦田东头的篱笆外面站住了。她转身看着跟过来的人,数了数,能下地的都来了,十七八个,手里拿着能用的家伙。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先割东边这一垄。弯腰割,一刀一穗,别连秆子一起拔了。割下来的穗子放筐里,秆子留在地里晒干了再收。”她顿了一下,“一垄一垄地来,别着急。今天割不完明天继续,把活干细了。” 她说完转过身,跨过篱笆踩进麦田里。麦秆在她膝边擦过,干燥的麦芒扫在裤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在第一垄前蹲下来,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从秆子根部斜着上去一划——唰的一声,一把麦穗就躺在手心里了。她把穗子轻轻放进身后的藤筐里,又伸手拢了第二把。 身后的人散开了,沿着麦田的垄沟各自找了一排蹲下去。唰唰唰的割麦声从东头开始响起来,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像细密的雨落在干燥的叶面上。有人割得不熟,镰刀在秆子上拉了两下才断,旁边的人就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低声说斜一点往下拉。那人试了试,下一刀就利落了。老周在最西头,他割得最慢,每一穗都割得齐整,穗秆留得一般长,放筐的时候穗头朝一个方向码,码得整整齐齐的。 小麦割了半垄之后直起腰来喘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整片麦田里散着弯腰的人影,藤筐在每个人身后跟着往前挪,金黄的穗子一把一把地填进去。雾气已经散尽了,太阳升高了,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割过麦子的地面照出一片齐整的浅色麦茬。林月蹲在田埂边上没有下地,她怀里抱着那只大布口袋,正把割好的穗子一把一把地从藤筐里接过来重新码整齐,码好一捆就用细麻绳拦腰捆一道。她捆得不紧不松,穗头朝一头齐齐地靠着,放倒在地上。 小麦弯下腰继续割。镰刀握在手里的时候刀刃贴着麦秆滑过去的感觉她已经很熟了,那一百多天里她一个人磨这把刀、一个人割这片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刀一刀地推进过来的。那时候没有身后这些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和风的声音。现在周围全是人,镰刀入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有人割得太快了停下来喘气,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哼起了调子,断断续续的,刚才别人停了他还在哼。 割到日头到正顶的时候,东面那一片麦子已经割完了大半,藤筐里的穗子码得冒了尖。老周从田里走出来,蹲在田埂上喝了口水,把碗放在地上看了一眼远处还没割的西半片麦田,又看了看天色:“下午太阳偏西了再割剩下的,中午歇一歇,晒一晒穗子。”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走出来,坐在地头荫凉处,有人脱了外套搭在膝盖上,露出的胳膊晒成了深色。林月把捆好的麦捆一捆一捆地搬到棚子那边的墙根底下码齐,码了两趟之后蹲在墙根底下歇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小麦没有歇。她蹲在割完的麦茬地里捡落下来的散穗,把掉在地上的麦穗一粒一粒地拢起来,拢了一小把放进身边的口袋里。她捡了半垄之后站起来捶了捶后腰,把口袋扎好口拎到墙根底下跟大捆放在一起。林月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跑进棚子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她。小麦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咽下去之后喉间舒了一口气。 林月没有走,站在旁边看着那排靠墙码好的麦捆。金黄的穗子一排排地靠着石墙,午后的光斜斜地照在穗头上,把整面墙根都染亮了。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捆的穗尖,麦芒扎了一下她的手心,她缩回手看了看掌心浅浅的红印子,又伸手去摸了一次。 下午继续割麦的时候人们比上午熟了一些,镰刀入秆的声音更顺畅了,节奏也更稳。小麦没有跟大部队一起割,她走到东面那几垄缺光的偏小穗子旁边,一垄一垄地慢慢割,把那些小穗单独放在一只筐里。穗小但粒是满的,晒干了磨面一样能吃。她把最后一把小穗放进筐里的时候直起腰来看了看整片割完的麦田——地里的麦茬整齐地排列着,浅黄色的一片铺到崖壁脚下,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没有麦秆遮挡了,直接吹到地面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干土。 她站了一会儿,把筐拎到墙根底下,放在大捆旁边。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所有的麦穗都收进来了。墙根底下的麦捆码了长长一排,金黄色的穗层紧挨着靠在石墙上,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大筐小筐和布口袋也都装满了穗子,排了一地。人们围在墙根前面蹲着站着看着那些麦穗,没有人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旁边的人跟着笑了。小麦蹲在墙根对面,膝盖上搁着一把还没捆好的散穗,正把穗头理齐了拢在一起。她的手指上沾着麦芒的碎屑和灰尘,指甲缝里嵌着干透的麦秆纤维。 林月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也看着那排麦捆。晚风从南面吹过来,麦穗最上层的芒尖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林月开口了,声音很轻:“姐姐,这些麦子够吃多久?” 小麦把手里的散穗理好了,拿细麻绳拦腰捆了一道,放在面前的麦捆顶上。她没有马上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数,又过了一遍。然后她开口:“省着吃,够过冬。” 林月点了点头。她的眼睛还看着那排金黄色的麦捆,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只是安静地看着。 小麦站起来。她把手中的麦芒碎屑拍掉,侧过头朝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洞口还是黑沉沉的,收起的吊桥靠在崖壁上,藤蔓绳索的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勾成暗红色。隧道那边安安静静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崖壁后面荒野里干枯草木的气息,没有别的。 她收回目光,走回墙根底下那排麦捆旁边,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一穗捡起来,搁回麦捆顶上。她的手指从麦穗上拂过去的时候感觉到麦粒在壳底下沉甸甸地挤着,硬而饱满,每一粒都填得实实的。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朝棚子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