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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选择接纳难民 → 被迫的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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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醒了一次。不是被什么声音弄醒的,是手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粮仓的安静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然后坐起来伸手摸到石台上。镰刀在,砍刀在,两把刀并排靠着,刀柄上的布条在黑暗里摸起来有粗糙的纹理。她确认了刀都在,才重新躺下去。躺下去之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手搭在镰刀柄上,指腹贴着一截被磨得光滑的木头,慢慢又睡着了。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落在粮仓顶上的石头上沙沙地响。小麦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泛着一层潮润的灰白色。她推门出去,空气里满是水洗过的清新味,泥土被雨润湿了之后颜色深了一层,石子路面上也湿漉漉的,嵌在路面缝隙里的小石子被雨水冲干净了,露出原本的颜色。 溪水比昨天涨了一些,流得快了,哗哗的水声在清早的空旷里显得格外响。小麦蹲在溪边洗脸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漂着一片被雨打落的麦叶,黄绿色的,顺着水流往下游的方向漂走了。她洗完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往麦田那边走。 麦田在雨后的晨光里绿得发亮。穗苞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麦芒被水珠坠弯了一点点,轻轻一碰水珠就滚落了。她蹲下来拨开一丛麦叶,看最底部的叶子又比昨天黄了一些,更多的老叶开始转黄卷曲了。麦穗的颜色也在变,穗苞的绿色比前几天更暗更沉,鼓胀的程度明显了许多,用手轻轻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正在变硬的小麦粒的轮廓。 她站起来沿着田边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一株麦穗上。那株穗苞已经微微裂开了,露出里面挤在一起的籽粒,麦粒的绿壳泛着一点极淡的黄色,像是正在从青转熟的临界点上。她伸手小心地掰了一粒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一下——麦粒硬了,掐破了之后里面的浆汁是白色的,带着微微的黏稠。她把那粒麦仁放进嘴里嚼了嚼,青涩的淀粉味在舌尖上铺开,慢慢化开之后有一点回甘。嚼了十几下才嚼烂了,她咽下去,把剩下的麦壳吐在掌心看了看,壳还是软的,但比前几天硬多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见了老周。老周刚从溪对岸那边走过来,裤腿湿了一截,蹲在溪边把裤脚拧了一把水。他拧完站起来看见小麦,说了一声:“雨下得好,洼地那边的土全透了,芋头种下去正好。” “芋头根挖回来了?” “昨天下午挖的,埋在阴坡的湿沙里,今天就能种。”老周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麦田,“麦子还有几天?” 小麦想了想:“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看天气,太阳好的话熟得快。”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往棚子那边走去安排种芋头的人了。小麦站在麦田边上没有马上走,看着整片麦田在雨后的光照里泛着那层湿润的亮绿色,风从东面崖壁顶上灌下来的时候把穗苞顶上的水珠吹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点溅在下面的叶子上,又在叶面上聚成新的水珠。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粮仓走。走到仓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林月蹲在粮仓旁边的泥地上,手里拿着昨天缝好的那只大布口袋,正往里面装东西。旁边散着几片新摘的野菜叶子和一小把野葱,她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放完之后把袋口用细绳收紧了,站起来拍了拍袋底,把口袋挎在肩上试了试。 小麦走过去:“你装这个做什么?” 林月把口袋从肩上取下来打开给她看:“装菜。以后去溪边摘菜不用一趟一趟地跑,一口袋全装回来,省时间。” 口袋里的菜叶和葱苗挤在一起,还能看出她每一样都码过了,叶子的朝向一致,葱排在一起根朝下一把。小麦看了看口袋的收口绳,绳结打得紧实,袋子沉甸甸的坠着手感。 “行,”她说,“省时间。” 林月把口袋重新系好,挂到棚口门框上的一只钉子上挂着,然后回头看了看小麦,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瞬才开口:“姐姐,我今天早上捡了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来,小麦低头看。是一块碎陶片,巴掌心大小,边缘碎裂但不扎手,表面有一层被水冲刷过的淡褐色釉光,隐约能看出陶片原先是一只碗的底,碗底还留着半圈模糊的刻纹。小麦接过陶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釉面光滑温润,像是被溪水长年冲刷过后磨掉的棱角。 “在哪捡的?” “溪水下游那边,昨天翻洼地的时候翻出来的。老周叔说可能是以前住这谷里的人用的碗,碎了埋进土里了。”林月把陶片从她手里接回去,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以前这谷里也有人住过,对吧?” 小麦沉默了片刻。她来青崖谷一百多天,一个人在谷里翻地、种粮、砌墙、架桥的时候,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这谷地不像是天然的荒谷,溪水边有几块被凿过的条石,西面崖壁上残留着几段人工垒过的矮墙痕迹。确实有人在这里住过,只是不知道多久以前了,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走了,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一眼麦田。 “应该有人住过,”小麦说,“以前的事不知道了。” 林月把陶片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我留着。放在棚子里,能当碗用。” 小麦看着她把陶片收好,没有说什么。她转身往棚子那边走,林月跟在她身后。太阳从崖壁顶上爬高了之后雨后的水汽正在慢慢散开,麦田里的水珠渐渐晒干了,叶面上的光泽从湿亮变成柔润的哑光。 上午的时候溪对岸的洼地边上热闹了起来。老周带着几个人蹲在地头,从湿沙里把昨天挖回来的野芋头根取出来。芋头根连着几节肥大的根茎,裹着一层褐色的薄皮,断口处渗着乳白色的汁液。老周拿着那些根茎比划着间距,隔一掌宽埋一截,埋进新翻的土垄里,覆土之后用手掌压实。孙大勇蹲在旁边跟着他种,每埋一根就拿手指把土面的小裂缝抹平了,抹得很仔细。刘二和钱三在后面浇水,一人端一只碗从溪边来回端水,一碗一碗地浇在刚刚埋下去的芋头根上面,水渗进土里之后土面颜色变深,压实的浮土被水浸透了,成了湿润的一小团。 小麦站在溪水这边看了一会儿。她看见老周种完一排之后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又蹲下去种第二排。孙大勇在他旁边种,两个人并排弯着腰,锄头起落之间距离保持着一致的节奏。水浇过之后的那一排排土垄在日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暗色,一行一行整齐地排着,从溪边一直延伸到洼地的尽头。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粮仓,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她摸了摸陶缸里剩下的麦子和稻谷,手指探进谷粒中间往下插到底,触到缸底的时候指腹硌了一下。剩余的粮食深度比前几天又矮了一截,她把手抽出来,抖掉沾在指缝里的谷壳,站在缸前面没有动。 一会儿她走出来,把粮仓的门带上,往棚子那边走。棚口外面的灶台上小芹正在洗野菜,水声哗啦哗啦的。小麦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把洗好的菜叶子码进那只新编的藤筐里。两个人默默地码了一会儿,小芹忽然开口:“小麦,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谷里比以前热闹了?” 小麦把一片菜叶捋平了放进筐里:“人多当然热闹。” “不是人多的事,”小芹把手里剩下的菜叶放在筐里甩了甩水,“是那种热闹法。以前人少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从早到晚都不怎么说话。现在你看——”她抬了抬下巴朝溪对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边干活的时候有人笑,有人喊着递石头,有人蹲在水边唱了两句。我以前都不敢想还能这样。” 小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溪对岸洼地那边,刘二正蹲在水边把空碗舀水,钱三在他旁边拿草茎拨水玩,溅了刘二一脸,刘二抄起手里的水泼了回去,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泼了两回,水花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老周从垄沟那边直起腰来,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缩了缩脖子笑着蹲回去干活了。 小麦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码菜叶。她没有说话,但码叶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她把最后一片菜叶码好放进筐里,站起来端了筐走到棚子底下放下,站着看了一会儿那口锅。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面上平静地映着棚顶漏下来的光。 下午的时候太阳偏西了,热度降了一些。小麦拿了磨刀石坐在粮仓门口,把那把镰刀又磨了一遍。刀刃已经够锋利了,但她总习惯在麦收之前把刀磨到最利。她推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走,沙沙的磨石声在午后的安静里传得远远的。磨了一会儿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刃口,银亮的细线在刀面上从头延到尾,没有一丝断痕。 她收好磨刀石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林月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跑到小麦面前站住的时候气还没有喘匀,把攥着的手张开了——掌心里躺着几粒麦粒,绿中泛黄,饱满圆润,每一粒都鼓鼓囊囊的。 “我从麦田边上那垄折的,那边的麦穗裂开了,掉了几粒在地上,我捡的。”林月把手掌往前伸了伸,“姐姐,麦子是不是快熟了?” 小麦从她掌心里拈起一粒麦仁,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一下。麦粒硬了,指尖按下去只有微微的凹陷,弹回来之后恢复原状。她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淀粉味比早上那粒浓了一些,嚼起来有沙沙的口感。 “快了,”她说,“再过几天就可以收了。” 林月把剩下的几粒麦仁小心地收进她怀里那只小布口袋里——就是前天缝好的那只巴掌大的袋子。她拍平了袋口,抬头看了看小麦,又看了看麦田的方向。麦田在夕阳里泛着金绿色的光,整片穗层在风里缓缓晃动着,像一面铺开的、正在慢慢变色的绸缎。 小麦看着她把口袋拍平收好,然后转过身,朝着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吊桥还是收着,洞口在傍晚的光线里黑沉沉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弯腰把磨好的镰刀裹好放进粮仓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耳边是风过麦浪的沙沙声,是溪水淌过石头的哗哗声,是棚子那边飘过来的炊烟和低语混在一起的声音。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叠着她,把她围在中间。她站在粮仓门口,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整座青崖谷缓缓地笼罩进一片暖融融的暗里。火光从棚口透出来了,橘红色的,把石子路面上新铺的碎石照得亮晶晶的。 她朝火光那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