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崖壁顶上压下来的时候,谷地里最后一缕炊烟被晚风吹散了。小麦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坐得发麻的腿抻了抻,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走到棚子里去看了看火堆,灶膛里架了几根粗柴烧得正旺,火光把石墙内壁照得暖红。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坐定了,端着碗凑在火边说话,声音低低的,被火光烤软了。林月在靠墙的干草铺上坐着,膝盖上摊着那块从废村子捡回来的旧布,正拿剪刀比划着剪什么。 小麦走过去蹲下看了看。林月把旧衣服的袖子拆下来了,铺平了裁成几块大小不等的布片,边缘剪得不算齐整,但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的。她抬起头,把手里那块最大的布片举起来给小麦看:“这个可以缝个口袋,绑在腰上装东西。” 小麦伸手摸了摸布边,棉布厚实,手感软和。她把布片还给林月,站起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缝好了给我看看。” 林月点头,又低头继续剪了。小麦转身出了棚子,外面的夜风迎面扑了她一下。她沿着新铺的石子路走到粮仓门口,推开仓门进去,在黑暗里摸到墙角坐下。她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捡回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锅、剪刀、衣服、肥皂、火柴、砍刀、铁钉、辣椒。砍刀还得开刃,明天得磨。肥皂收进棚子里了,火柴搁在灶台顶上的干燥处。锅洗一洗就能用,多一口锅就能同时烧两灶火,做饭快一倍。铁钉留着修棚子或者加固吊桥,辣椒晒干了磨成粉能存很久。 她把这些事情在心里排好,站起来走到粮仓最里面的墙角,摸到那块磨刀石。石头凉凉的,表面还残留着白天磨镰刀时留下的细碎石粉。她把石头搬到门口的光线底下——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银白的亮线——就着这点光把砍刀从筐里拿出来。刀身上的锈迹被月光照得泛着暗褐色的光,她拿拇指刮了一下刀面,锈层厚实但没渗透到金属里。她舀了一点水泼在磨刀石上,把砍刀的刀背抵着石面开始推。 磨石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沙沙沙沙,一下接一下。她推了几十下之后停下来摸了摸刀面,锈被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她换了一面继续推,沙沙声均匀地响着,像谷地里一种新的节拍。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的,踩在石子路上细碎的响。小麦没有回头,继续推刀。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林月的声音:“你在磨刀。” “嗯。” “磨那个砍刀。” “嗯。” 林月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靠太近,隔着半步的距离蹲着看她磨。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短促地打在粮仓门前的泥地上。小麦推了一会儿停下来把刀翻了个面,水从刃面上流下来滴进磨石旁边的泥里,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林月安静地看着她磨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姐姐,你觉得隧道那边还会有人来吗?” 小麦的手停了一下。月光下她的手指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她把刀重新抵上磨石,推了一下才回答:“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来了呢?” “来了就来了。谷里还有地,能种。” 林月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偏着头想了想:“谷里的地还能种多少?” 小麦停下来,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月光从刀面上折过去,刃口上一条银亮的细线从头延到尾,均匀,没有断。她把刀放下,拿拇指肚轻轻刮了一下刃口,又缩回手来看了看手指上那条浅浅的白痕。她把刀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林月:“谷地东面还有一片没开,西面靠着溪水那边也能翻。全部开出来,够三四十个人吃一年的粮食。” “那现在的人够吃吗?” 小麦沉默了一小会儿:“现在不够。得等麦子收了才够。麦子还有差不多一个月。” 林月没有再问了。她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小麦把刀又翻了一面开始磨另一侧的刃口。磨石的声音沙沙地响,月光把石面上泛着的水光映成一片细碎的银亮色。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我去睡了。” “嗯。去睡吧。” 林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把刀磨好了也早点睡。” 小麦没有抬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她听见林月的脚步声沿着石子路走远了,然后棚子那边传来塑料布被掀开又落下的细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她继续磨刀,沙沙声在空旷的谷地里独自响着,夜风从崖壁顶上灌下来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她把砍刀的两面刃口都磨完了,拿拇指反复试了几次锋利度,然后把刀擦干,用今天捡回来的那块旧布缠好刀柄,站起来。 回粮仓里的时候她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把砍刀放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旁边挨着那把裹好的镰刀。她躺下去的时候面朝着门口,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了一眼门缝里那条月光,然后重新闭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棚子那边劈柴的声音叫醒的。天已经大亮,门缝里灌进来的光白亮亮的。她坐起来揉了揉肩膀——昨天扛筐勒出的红印子消了,但肩胛骨还是隐隐地发酸。她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赵全蹲在棚子侧面劈柴,斧头是新磨过的,砍下去的时候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露出白生生的木芯。小芹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成垛,码得整整齐齐,垛顶用一块破油布盖着防露水。 老周蹲在溪边洗脸,捧起水来往脸上泼了几把,站起来甩了甩水珠,拿袖子一擦脸,朝小麦点了一下头:“坡上那点边角地今天我去弄,你去看麦田要不要追水。” 小麦点了下头,走到溪边蹲下来也洗了把脸,水凉得她精神一振。她站起来往麦田走的时候路过棚口,看见林月正坐在棚口门槛上,手里拿着昨晚剪好的布片和一根粗针,正低头一针一针地缝那只小口袋。针脚歪歪扭扭的,密的地方挤成一堆,疏的地方露出指头宽的缝。她缝得很认真,每缝完一针就停下来把布片抻平看看位置,然后接着缝。 小麦没有停步,从她面前走过去。林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了。小麦走到麦田边上的篱笆外蹲下来,拨开一丛麦叶往里看。麦穗比昨天又鼓了一些,穗苞的形状从绿豆大的圆点变成了更明显的长条形,有几粒穗苞顶上的麦芒已经伸出来了,细细的、淡绿色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苞顶上。她顺着麦田边沿走了半圈,每一垄都停下来看过,大部分麦穗的穗苞都鼓得均匀,只有东面靠崖壁那几垄的穗苞稍微小一些,叶片边缘微微发黄。她蹲在那几垄前面伸手摸了摸泥土,土面有些干裂,底下的潮气已经吸干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棚子那边的时候林月抬头喊了她一声:“姐姐,缝好了。” 小麦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那只布口袋。袋子大约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边角缝得不太规矩,有的地方布边翻出来了,针脚密的地方勒得太紧把布面抽出了皱褶,但她用手撑开试了试,袋口能装进拳头,布底缝得牢实,不会漏东西。她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反面,针脚虽然不齐整但每一针都穿过了两层布,结打得紧。 “缝得挺好,”小麦说,“用得上。” 林月把针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布屑:“那我再找布缝一个大的。” 小麦把布口袋揣进怀里,转身往坡上走。老周已经在坡上的边角地里了,锄头上下翻着,把那最后一片没整的土块敲碎抹平。小麦走上去蹲在他旁边,把麦田东面那几垄麦穗偏小的情况跟他说了,老周拄着锄头听完,想了想:“那边靠崖壁,太阳被挡住的时间长,缺光。长是能长,就是慢一些,多追一道水就行。” “上午我去引水。”小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溪水那边走。她沿着溪水找到东面那条分支,蹲下来扒开堵在沟口的碎石和杂草,水顺着清理出来的浅沟往麦田东面的方向淌了过去。她蹲在沟边看着水慢慢往前爬,渗进干裂的土缝里,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一圈一圈地往四周洇开。 她看了好一会儿,等水全部渗进那几垄麦田的根部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午后的日头很烈。谷地里干活的脚步声慢下来了,人们陆续收了工坐在棚子外面的石墙底下歇息,端着碗喝水。小麦也坐在石墙根的阴凉处,背靠着石头,两条腿伸着,脚踝交叠。她面前是谷地中央那片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空地,麦田在右边绿得耀眼,豆子垄沟那边的土包顶上已经有十几处冒出了嫩芽,两片子叶从土里顶出来,嫩黄带绿的,像刚破壳的雏鸟张开了嘴。 她看着那些豆芽,目光慢慢扫过整片垄沟。一排一排的小石子码在每一穴旁边,白亮亮的,和旁边冒出来的嫩芽形成鲜明的对照。再过几天这些嫩芽就会长出真正的叶子,然后拔高、分枝、开花、结荚。秋天的时候那一排排豆荚会鼓起来,里面睡着圆滚滚的豆粒。 她把目光从豆子垄沟收回来,落在棚口那边。林月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第二块布,正在继续缝,旁边还蹲着两个新来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歪着头看她缝东西。林月停下来给她们看了看手里的针,说了句什么,那两个女孩凑得更近了。 小麦靠着石墙,日光晒在她脚面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会儿眼,听见远处坡上传来的锄头声、近处灶台上锅盖被掀开的响动、石墙另一头几个女人低低的说笑声,还有林月用细细的声音在跟那两个小女孩讲针要怎么穿线才不会打结。 她闭着眼安静地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的位置慢慢往西斜过去,影子在脚边伸长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隧道口那边还是安静的,洞口在午后的光里黑沉沉的一片。吊桥收在右侧,藤蔓绳索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又细又长,拖在洞口前的碎石地面上。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的草屑。她往粮仓走,推开仓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门框上那块木板。她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看木板上的字。那两行字在午后的光里清清楚楚地刻在木面上——每日口粮标准,后面跟着几排数字,底下那行小字是她昨天才加上的。 她把木板扶了扶正,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