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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开荒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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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时候起了雾。雾从崖壁顶上沉下来,贴着谷地的地面慢慢铺开,把麦田、溪水、石墙和棚子的轮廓都罩进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火堆的余烬在雾里闷闷地暗红着,像一枚半闭的眼睛。 小麦在粮仓里醒了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鸣都停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有人在外面走动的声音——很轻,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一步,停了一下,又一步。她坐起来摸到镰刀,走到粮仓门口侧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雾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矮矮的,正从棚子那边往麦田的方向走。那影子走得不快,手里像是抱着什么东西,走到麦田边上的篱笆外面站住了。小麦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来了。她把镰刀放下,推门走出去。 雾凉的,蒙在脸上像湿纱布。她踩着露水走过去,离那影子还有几步的时候就开口了:“林月,你怎么醒了。” 林月转过身来。她怀里抱着那把小铁锹,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脚趾头被露水打湿了沾着草屑和泥。她看见小麦走过来,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把铁锹换了个手抱着,朝麦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睡不着。起来看看麦子。” 小麦走到她旁边站住。两个人并排站在麦田边上的篱笆外面,面前是雾里一片朦胧的暗绿色。麦苗的轮廓被雾模糊了,穗苞在叶片的遮掩下看不清楚,但那种绿沉沉的、润润的颜色从雾里透出来,像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绒布。 “麦子不会被雾弄坏吧?”林月问。 “不会。雾反而好,露水足,麦子喝饱了长得快。” 林月嗯了一声,站着没动。雾落在她的头发上,细细密密的,把那些碎发压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把脚趾头在泥地上动了动:“姐姐,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隧道里面走。好黑,什么也看不见,我踩到一个软的东西,就走不动了。然后有人拉着我的手,我回头看,是你。你说‘跟着我走’,我就跟着走了。走出洞口的时候太阳特别亮,亮得我眼睛疼。”林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我摸了摸铁锹,就起来了。” 小麦没有马上接话。她在旁边蹲下来,顺手拔了一棵篱笆边上的野草,拿在手里捻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梦见在隧道里走的时候怕不怕?” “梦里不怕。”林月想了想,“醒了之后有一点。” “为什么醒了反而怕?” 林月的脸藏在雾里,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因为醒了之后隧道还在那里。梦里的你拉我走出来了,醒了我得自己走。” 小麦把手里捻断的草茎扔了,站起来。她伸手揽了一下林月的肩膀,只是揽了一下,手掌在她肩头按了按,就放开了。林月没有躲,仍然站在她旁边,安静地抱着那把小铁锹。 “走吧,”小麦说,“天快亮了,回去再躺会儿。” “好。”林月转身跟她往回走。两个人的脚步踩在湿泥地上,一个轻一个重,在雾里走出两行浅浅的脚印,并排着往棚子那边延伸过去。走到棚口的时候林月回头看了一眼麦田的方向,雾更浓了一些,把整片麦田都盖住了,只看得到篱笆那一排模糊的轮廓。她收回目光,钻进了棚子里面。 天亮的时候雾还没有散透,只是淡了一些。天光从崖壁顶上透进来,灰蒙蒙的,像是被雾滤过了一层。谷地里的人陆续起来,咳嗽声和低语声在潮湿的空气里传得比平时近。小芹蹲在灶台边生火,柴湿,烟冒得比火多,她被呛得别过脸去咳了一阵,拿扇子对着灶口使劲扇了几下,火苗才蹿起来。 小麦起来之后先去了麦田。她蹲在篱笆外面看了一排麦穗的穗苞,经过一夜的露水浸过之后又鼓了一些,有几粒已经隐隐能看出麦芒的雏形了,细得像针尖,从苞顶上探出来一点点。她看完了站起来,走到豆子垄沟那边去看了看。垄沟表面的土微微裂开了几条细缝,是豆子芽在底下往外顶的痕迹,有七八个穴的土包顶上已经鼓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往上挤。 她蹲着把那些凸起的土包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看见了底下白嫩嫩的芽尖,弯着腰刚从土里探出来,带着豆壳没褪净的半片薄皮。她把土重新轻轻盖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吃早饭的时候雾彻底散了。太阳从崖壁顶上翻过来,光线刺穿了最后一层薄雾,把谷地照得透亮。露水被晒干了之后麦田的绿色鲜亮了一层,麦叶上残留的水珠亮晶晶的,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拿刀刻出来的。人们端着碗蹲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吃,阳光晒在身上暖得快,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石墙上。 小麦端着碗坐在石墙根底下,对面坐着老周。老周喝了两口粥之后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伸手捏了一把脚边的土搓了搓,土在指间碎开成细粉末。 “风干了,”老周说,“从今天起得给豆子浇水了。” 小麦喝了一口粥:“上午让人去浇。垄沟那边让林月带几个人去,她认得哪些穴浇过了哪些没浇。” 老周点了下头。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剩着一层薄薄的米汤,他仰着脖子把碗沿转了一圈喝完,站起来往棚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坡上的地翻完了,今儿个把土整平了就能种瓜。” “籽在粮仓墙角那个布包里,”小麦说,“你去拿。挑十粒大的,剩下的留着。” 老周应了一声走了。小麦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拿去溪边洗了。水凉,她搓了搓手,站起来甩了甩水,往粮仓走。走到半路她看见林月带着几个女人蹲在豆子垄沟边上,人手一只碗,正从溪边端了水一碗一碗地浇到土包上。林月走在最前面,碗端得稳稳的,每浇完一个土包就在旁边捡一颗小石子放在土包边上做记号,浇过的放一颗,没浇的没有。她身后那几个女人学着她的样子,浇完一个也捡石子放一个,一排石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土包旁边,白亮亮的,在阳光下看着清清楚楚。 小麦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棚子后面把那些晒干的野藤瓜籽拿出来数了数。籽粒饱满的挑出十粒,用布包了,拿到东面坡上去找老周。老周正跟两个年轻男人在坡上整地,锄头把翻过的土块打碎、抹平,地面从坑坑洼洼变成一整片平整的褐色。小麦蹲在地头,把布包打开,十粒瓜籽摊在掌心里给他看。 “就这么种?”老周蹲下来捻起一粒瓜籽看了看,籽壳上有天然的纹路,一头尖一头圆,像缩小的瓜子。 “尖头朝下插进土里,一指深,间距半臂宽。”小麦把瓜籽收进布包递给他,“这瓜皮厚,熟了能放很久,冬天也能吃。” 老周接过布包揣进怀里:“地整完了就种。今天能种完。” 小麦站起来往坡下面走。走到坡脚的时候她看见谷地中央的空地上多了几个人,新来的几个男人正在把昨天从乱石坡搬下来的小石头往地上铺。路面被他们先用锄头刮平了,然后把小石头一块一块地嵌进去,排成一条窄窄的通道从棚子口一直延伸到溪边。石头嵌得密实的部分已经可以走人了,踩上去不陷脚,跟泥路比好走了许多。有人在路边又补了几块碎石子把坑洼填上了。 小麦踩上新铺的石子路走了几步,脚底下稳稳的,石头有些硌脚底,但不滑。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刘姐抱着孩子坐在棚口晒太阳,那婴儿被她竖着抱起来靠在肩膀上,脸朝向日光,微微眯着眼,两只小手攥着刘姐的衣领。刘姐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孩子弄醒了。 小麦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上面多停了几息。然后她转身走回粮仓,推开仓门进去,把那块写着口粮标准的木板取下来。木板上的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了,她端着木板走到门口的光线底下,拿指甲在原来的刻痕上重新描了一遍。她的指甲划过木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被重新划深了,笔画里的木屑翻出来,散成细细的粉。 她把木板挂回门框上,退后两步看着。“每日口粮标准:成人150g,儿童100g,不劳动者80g。偷粮者逐出。”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伸手把“偷粮者逐出”那几个字后面的语气抹淡了一些,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干活的人多吃。”指甲划得比前面那一行轻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 她挂好木板,转身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已经把整个谷地都照透了,麦田里的绿色亮得晃眼,豆子垄沟那边一排小白石子密密地码在土包边上,亮闪闪的。石墙的影子缩短了,缩成窄窄的一条贴在墙根底下。棚子旁边的灶台上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芹蹲在灶台边往里面撒了一把干菜叶子,一股清香味飘过来。东面坡上老周带着人正在一排一排地种瓜籽,每插一粒就用手掌把土抹平压实。 她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这一切。谷地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活,到处都是声音——锄头入土、石头碰撞、水哗哗倒进碗里、脚步声踩在新铺的石子路上、笑声低低地浮起来又落下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风声密、比水声厚、比火堆的噼啪声暖。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粮仓门口那只昨天编好的藤筐拎起来掂了掂。筐底还沾着新剥的藤皮碎屑,她拿手掸了掸,把筐背上肩膀。她往隧道口走。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朝谷地里看了一眼。林月在豆子垄沟那头正端着一碗水浇最后一个土包,浇完了把碗放下,直起腰来擦额头的汗。她擦完汗之后习惯性地抬头朝粮仓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小麦正站在隧道口那边。 林月愣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碗递给旁边的人,小跑着朝隧道口这边过来。她跑到小麦面前站住,脚上还沾着浇地时溅的泥点子,抬头看着小麦和那只藤筐:“你又要出去?” “一个人去,快一些。你留谷里看着豆子,等会儿瓜籽种完了跟老周叔说一声,让他在垄沟边上再压一层干草,保水。”小麦把筐背带在肩膀上紧了紧,“我天黑前回来。” 林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了绞裤缝又松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小麦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开口:“天黑前回来。” 小麦点了一下头,转身钻进了隧道口。隧道里的黑暗还是那样厚,她走了四五步之后停下来敲了一下火石,借着那点光亮辨认了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隧道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地回荡着。走到中段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镰刀抽出来握在手里,侧耳听。隧道里面安安静静的,上次闻到的那种腐臭味淡了许多,几乎辨不出来了。她走完最后一段路,从隧道口跨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打在脸上,暖的。她站在隧道口外面的空地上,朝废村子方向看过去。村子还是那样,荒草在正午的光里耷拉着叶子,屋顶的破洞和塌掉的墙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她背上筐,握紧镰刀,朝村子深处走去。 今天她打算搜得更深一些。村子的西边还有十来座屋子没有进去过,那里说不定藏着还能用的东西——几只碗、一口锅、一把好使的刀,或者哪怕是一根结实的门闩。谷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能用的东西远远不够,每多搜到一样,谷里就能多撑一日。 她拨开荒草朝西边走去,阳光晒在后背上烫着衣服的布料,脚踩在碎瓦片上嘎吱嘎吱地响。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朝隧道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隧道口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