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推开粮仓的门走进去,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外面夜风停了之后谷地静得出奇,火堆熄灭之后连最后一丝噼啪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溪水在远处流着的哗哗声,隔着一层夜雾传过来,柔和而细长。她没有摸黑上床,先走到墙角把那袋黄豆提起来掂了掂分量,袋口系得紧,豆子在布袋里互相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把袋子放回去,又摸到旁边那只野瓜籽的小布包。籽粒干透了,摇一摇能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响声,像装了一把碎石子。 她蹲在墙角把这些东西都摸了一遍,回到床上躺下去的时候背靠着墙,手搁在镰刀柄上。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粮仓顶部的岩壁,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面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像青崖谷周围所有的岩壁一样沉默、一样坚硬。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门的方向。外面安安静静。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了一件事——那个叠外套的人,此刻在隧道另一头的什么地方?隧道外面是那个废村子,村子外面是更荒的荒野。那个人刻完石头上的字之后,在天亮之前退回了黑暗里,躲在哪里等着天亮,等着看谷里会不会有人出来收那件衣服。 她想着这些事情,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棚子那边铁锹碰石头的叮当声叫醒的。天刚亮透,外面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条白亮的线,落在地面上,把粮仓里的灰尘照得细细地翻涌。小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老周已经带着人在棚子侧面垒墙了。昨天垒到第四层的石墙今天又往上码了两层,快要到人胸口的高度了。老周蹲在墙头上,正把一块扁平的石头卡进墙顶的缝隙里,拿小石片敲实了,再用手指抹进去一层和了水的黏土。旁边两个年轻男人一左一右帮他递石头,大的搬不动就两个人抬,小的单手拎,递到老周手边的时候他头也不抬伸手接了,看也不看就往墙上嵌。 麦田那边也有人。小麦看见林月蹲在麦田篱笆外面的垄沟边上,手里捧着一只碗,不知道在做什么。她走过去站在孩子身后看了一眼——林月把碗里装的水一点一点地浇在豆子垄沟的土面上,水从碗沿淌下来,渗进种了豆子的土包里,把拍实的浮土润成深褐色。她浇得很仔细,每一个土包都浇了小半碗水,浇完了就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回溪边去再装一碗,又走回来浇下一排。 小麦蹲下来跟在她旁边:“谁让你浇的?” 林月蹲着把碗里的水又倒了一些出来,嘴里说:“老周叔说的。他说豆子种下去头三天得浇水,土干了芽顶不出来。” 小麦没再说话,站起来在垄沟边上走了一圈。沿着一整条垄沟看过去,大部分的土包表面已经浇湿了,剩下最西头那十几穴还没浇。林月端着碗走过去蹲下来继续浇,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碗水都倒得匀,碗底最后一点水她拿手指弹了弹,把水珠弹在土包旁边干裂的细缝里。 小麦转身往棚子那边去。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个人起来了,小芹在淘米,赵全在劈柴,劈好的柴码成一小垛靠在墙根底下。新来的人里面有几个人蹲在溪边洗脸,捧起水来往脸上泼了又泼,洗干净的脸露出来比昨天看着精神了不少,颧骨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刘姐抱着孩子坐在棚口喂水,那婴儿裹着的灰布里露出一只攥着的小拳头,指头细得像豆芽,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小麦蹲在刘姐旁边看了看婴儿的脸。小脸圆了一些,昨天还有点发黄,今天看着粉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沉。刘姐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小麦,笑了一下:“她今天早上吃了好一会儿奶,比前两天都有劲。” “那就好。”小麦站起来,往粮仓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口的方向。吊桥还是收着的,洞口半截露着,晨光照在洞口边缘的石壁上,把那块岩面晒得暖乎乎的,青灰色的石头上沾着露水,被光照着反出一点细碎的光。隧道里面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上午该干的活老周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垒墙的人还在垒墙,清的石头堆在棚子侧面越垒越高,墙已经有了半间屋子的形状。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溪边洗衣服,搓衣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啪嗒啪嗒的。孙大勇带着刘二和钱三在东面那片清完石头的坡上翻地,锄头挖进被石头压了几十年的黑土里,翻出来的土块油黑发亮,一锄头下去能带出好几条蜷着的蚯蚓。钱三蹲下去把蚯蚓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放进新翻的土里,拿土盖上。 小麦站在棚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粮仓。她推开仓门进去,从那包野瓜籽里面数了十粒出来,拿布包了揣进怀里。然后她走出来,穿过干活的人群,沿着溪水往谷地最东面走。东面的崖壁脚下有一片潮湿的阴坡,阳光被崖壁挡着照不到,地气却比别处足,长着一丛一丛密密匝匝的野藤。她蹲在藤丛边上看了看,挑了几根粗壮的老藤,拿镰刀割断了,把藤条捋直了捆成一卷扛在肩上,又沿着溪水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月从麦田那边跑过来。脚上的布条已经拆了,露着一只光脚丫子,脚趾头上的指甲翻过的地方长出了粉色的新皮,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稳当得很。她跑到小麦面前站住了,喘了一口气,伸手指着麦田的方向:“姐姐,麦子那个秆子上面,有个东西。” 小麦把肩上的藤卷放下来:“什么东西?” “绿的,圆圆的,比指甲盖小。一个秆子上顶了一个。”林月比划着,手掌圈成一个圆圈,拇指和食指中间留了绿豆大的空隙,“是麦子结的东西吗?” 小麦跟着她走到麦田边上,蹲下来拨开一丛麦叶看。麦秆中段果然顶着一粒小小的、嫩绿色的东西,圆鼓鼓的,还没有完全膨开,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粒东西,硬硬的,表面覆着一层细绒毛。她收回手,嘴角往上弯了弯。 “麦穗。”她说,“开始抽穗了。” 林月也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去看那粒小小的麦穗。她看得很认真,鼻尖快要碰到麦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绿豆大的穗苞。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转头看小麦,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它长成之后是什么样?” “穗子鼓起来之后会长出麦芒,麦芒干了之后就熟了。到时候整片麦田都会变成金色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小麦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目光从面前这一株麦苗移开,扫过整片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密密地挤在一起,风从崖壁顶上灌下来,把麦叶压弯了又松开,那些叶尖在日光里晃动着,每一片上面都顶着一粒还没绽开的穗苞。这一整片绿色底下,藏着几百粒上千粒小小的麦穗,正在慢慢鼓起来。 林月蹲在她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并排蹲在麦田边上的篱笆外面,看风把麦叶吹过来又吹回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麦田里的露水已经被晒干了,整片绿色在光里微微发亮,像被擦了油的绸缎。 小麦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碎石片硌了一下她的腿侧。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片,又想起隧道口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来。她扛起那卷藤条往粮仓走,林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踩着晒暖的泥地,鞋底踩在干裂的土面上发出细脆的咔嚓声。 她把藤条放在粮仓门口,蹲下来开始编东西。藤条剥了皮之后露出淡黄色的内芯,柔韧,泡过水之后弯起来不会断。她把两根粗藤交叉叠成十字,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盘,手指压着藤条的交汇处,用力收紧。林月蹲在旁边看她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在编什么?” “筐。”小麦把新绕上去的一圈藤条压紧了,“隧道外面那个村子里还有东西能捡,得有个筐装回来。来回背篓装不了多少。” 林月伸手摸了摸藤条的边缘,新剥的藤皮光滑冰凉,带着一股青涩的植物气味。她没有再问,蹲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小麦编筐。藤条在手指间穿梭,一圈又一圈,底从十字变成圆形,边缘慢慢往上翘起来,筐的雏形露出来了。小麦的手被藤条勒出几道白印子,她停了一下松开手指活动了几下,又接着编。 快中午的时候筐编好了,口径比小麦两个头并排还宽些,底是圆的,编得不算密实,缝隙里能看见光,但扛重东西不会散。她把筐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检查有没有松脱的藤头,找出来又塞进去压实了,然后把筐放在粮仓门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藤屑。 午饭的时候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又围满了人。今天粥里加了小芹从溪边摘回来的水芹菜,切碎了煮进去,粥面浮着一层碎绿,看着比前几天有生气。人们端着碗蹲着坐着靠着墙,喝粥的声音稀里哗啦地响。小麦端着碗坐在石墙根底下,背后是新垒起来的石墙,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烫着后背,暖意从衣服透进来,顺着脊柱往上爬。 林月坐在她旁边,碗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先用筷子把粥面上浮着的水芹菜碎拨到一边,让粥凉一凉。她拨了几下,抬头看了小麦一眼:“姐姐,你要出去捡东西的话,我能一起去吗?” 小麦喝了一口粥:“外面有那种东西。”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林月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但跟着你就不怎么怕了。” 小麦把碗放下,看着她。孩子的脸上已经干净了,额发被水打湿捋到了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两道细细的眉毛,眉毛底下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小麦看了一会儿,重新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吃完午饭去。你跟着我,但隧道里面走我后面,听到什么声音就蹲下别动。” 林月点了一下头,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她喝粥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些,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喝完之后拿舌头舔了舔碗沿,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小麦站起来,把碗拿到溪边洗了放回石板上。她走回粮仓门口,弯腰拎起那只新编好的藤筐掂了掂重量,又把镰刀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刃口,裹回布里别进腰带。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在正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还早。 她转过身,看见林月已经站在她身后了,两只脚踩实了地面,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样站着等她。小麦冲她点了下头:“走吧。” 两个人往隧道口的方向走去。谷地里干活的人有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老周在墙头上直起腰朝小麦这边望了望,又低下头继续垒墙了。孙大勇站在坡上拄着锄头看着她们从谷地中央走过去,没有开口,但目光一直跟着她们到了隧道口才收回去。 小麦走到隧道口前面停了下来。收起的吊桥靠在洞口右侧的崖壁上,藤蔓绳索缠在桩子上缠得紧紧的。她抬头看了看洞口那片半截的黑暗,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侧耳听了几息,然后弯腰把藤筐背到背后,牵住了林月的手。 林月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四根细细的树杈,攥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小麦握了握那几根手指,感觉到林月也回握了她一下,力度不大,但稳稳的。 “走。”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进了隧道口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