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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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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崖壁顶端慢慢淌下来,先是把东面那片最高的岩尖吞进去,然后顺着石壁往下漫,一点一点地把谷地里最后的光都收走了。棚子里的火堆烧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从塑料布底下透出来,把棚口的一小片泥地照得暖黄黄的。小麦在溪边洗了手回来,蹲在棚子外面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倒扣在膝盖上。粥比昨天稠了些——她让刘姐多放了一把米,但水也多加了一大瓢,匀下来每个人碗里还是清汤,只不过汤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喝完了碗壁上挂着一层白印子,能看出米粒被煮化了之后的黏稠。 她端着空碗在棚口坐了一会儿,看里面的人吃完晚饭后散开。刘姐抱着孩子在火堆边哄睡,嘴里哼着那首老调子,声音被火光烤得暖融融的。小芹在收碗,赵全蹲在旁边帮她往盆里摞,摞好了端到溪边去洗。老周坐在棚子最外沿,背靠着竹竿,膝上放着白天修好的那把锄头,正拿一块碎瓷片刮锄刃上的锈,刮一下看看,又刮一下。 新来的人没有棚子可住。小麦让刘姐在棚子外面的空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把从隧道外面背回来的两块旧油布和几件还能用的外套分给了他们。那些人就围着草铺坐着,挤在一起取暖,火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把那些瘦削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有人靠着旁边的人睡着了,有人还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小,像怕惊着什么。 小麦的目光扫过去,在人群里找到了林月。那孩子坐在草铺最边上,离火堆比其他人远一些,但也没像之前那样独自一个人隔开三五步。她的脚边放着那把小铁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粮仓墙角拿出来的——横搁在她膝盖前面的地上,像守着一样要紧的东西。她没在睡,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草上,仰着脸看天。火光照不到她脸上,她的脸在暗处,但那双眼睛映着天光,微微亮着。 小麦站起来把碗放去溪边洗了,回来的时候在人群里又停了一下,站在林月旁边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缠的布条。布条还紧着,没松,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翻过的那根脚趾周围的肿胀消了一些,布条边缘的皮肤颜色从青紫变成了淡黄。 “明天早上我给你换药。”小麦蹲下来,声音很轻,“脚还疼不疼?” 林月把脸从天上收回来,看着她:“不疼。还有点胀。” “正常的。别走路太多。” “我没走。”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就坐着看天。” 小麦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天上看了看。谷地的夜空被四面崖壁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顶,墨蓝色的天幕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星星,比外面世界能看见的多得多。没有云,没有月亮,那些星子亮得像碎冰渣子撒在黑绒布上,一层一层地往深远处叠下去。 “你在看什么?”小麦问。 “我在数。”林月说,“刚才数到四百多,忘了。” “数星星做什么?” 林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从身体两侧收回来,抱住了自己曲起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睡不着就这样数。我妈说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小麦沉默了一下:“你妈呢?” 林月的下巴在膝盖上动了动,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别的什么。她没有说话。小麦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火堆那边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了,有人翻了个身,草铺窸窣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夜风吹过崖壁顶上的灌木丛,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跟白天的风声不太一样,更轻、更远,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挪动。 小麦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要种豆子。” 林月点了点头,把膝盖上那把小铁锹拿起来抱在怀里,往草铺里侧挪了挪,躺下去。小麦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孩子侧躺着,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度,铁锹被她平放在身前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脸朝着火堆的方向,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眼睛和眉毛的轮廓镀成暖色。 小麦走回粮仓。她推开仓门进去,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木板床,坐下来。镰刀搁在手边,口袋里的碎石片和那颗蔫了的青果挨在一起,被她摸到的时候指腹分别碰了碰两样东西——凉的、硬的石头,温的、软蔫的果子。她把两样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的石台上,和那颗青果并排放好。 她躺下去。干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棉衣裹紧,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粮仓外面风在走,火堆那边最后一点噼啪声也停了,谷地沉入夜最深的时刻。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天亮之后把豆子种下垄沟,垄沟已经挖好了,只需要刨坑、放豆、覆土、浇水。新来的人里面挑几个手稳的来帮忙,其他人继续开荒,老周带人清理东面那片乱石坡,石头搬出来垒棚子旁边的墙。午饭少放半把米,加两倍的野菜和葛根。晚饭再少半把,匀到后天早上。 她在心里把这些事情码好,像码在墙角的石头一块一块垒齐了,然后睁开眼又闭上,呼吸慢慢变得匀长。她睡了。 清晨是被露水的气味叫醒的。小麦睁开眼的时候粮仓里还是暗的,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浅灰蓝色的光。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背上压了一夜的硬板床硌得脊骨酸麻,她反手捶了捶后腰,站起来推开门。外面的天刚刚亮透,崖壁顶上那一片天空泛着淡淡的鹅黄色,谷地里拢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露水把每一片草叶和麦苗的尖都坠弯了。 她走到溪边捧着冷水洗了把脸,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回粮仓取出那袋黄豆,打开袋口看了看,豆子又晾了一夜之后表皮起了细纹,但芽尖在里面撑得更明显了,从细缝里探出一点点白色,像小虫刚探出来的触角。她伸手进去摸了摸,芽尖是硬的、饱满的,没有发黏,没有异味。 她端着豆袋子走到荒地垄沟边上蹲下来,放下袋子,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人醒了。老周从棚子里出来,在溪边舀水喝。孙大勇掀开塑料布钻出棚口,仰着脖子伸了个懒腰,关节啪啪响了两声。刘姐在棚子里轻声哄孩子,小芹已经去搬柴了。新来的人里面也陆续有人爬起来,揉着眼睛坐在草铺上发呆,看见小麦蹲在地头,有人站起来朝她这边看。 小麦把袋子口解开,抓了一把豆子在掌心里数了数。她站起来朝人群那边喊了一声:“能下地的,过来帮忙种豆子。” 十来个人站了起来,朝垄沟那边走。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些的,有人走路还一瘸一拐,但都走过来了,在垄沟边上站了一圈。小麦蹲在垄沟的第一段前面,拿起一根削尖了的树枝在垄沟底部的泥土上戳了一个手指深的小洞,从掌心里取了一粒豆子放进去,用手指把浮土拨回去盖住,掌心轻轻压了一下。 “就这样,”她说,“洞不要太深,一指节就行。豆子放进去芽尖朝上,不能放反了。盖上土之后轻轻拍实,不要太重,芽会断。” 她站起来,把树枝递给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接过去,有些笨拙地蹲下来学着做,戳了一个洞,放豆子,盖土,拍实。做完之后抬起头看她,小麦点了一下头:“对。就这样。” 人群散开了,沿着垄沟蹲成一排,每人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或一根粗草茎,一个一个地往沟底的土里戳洞、放豆、覆土、拍实。动作慢,但每个人都很仔细,有人放豆子之前还要把豆子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一眼确认芽尖朝上才放下去。小麦从垄沟这头走到那头,蹲下来看看这个的深浅,又看看那个的间距,偶尔蹲下来自己补一个间距太大的坑。 林月没有来。小麦回头看棚口的时候,看见那孩子坐在门槛上,脚伸着,布条还缠着,手里在剥一把野豌豆——是昨天刘姐从崖壁下面摘回来的,嫩荚里的豆子还没长老,剥出来可以煮粥。林月低着头,两只手不紧不慢地剥着,剥好的豆子一粒一粒地放在膝盖上铺着的那块布上,堆了一小堆。 太阳升高了。垄沟里的豆子种完了一半的时候,小麦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后背,看见刘姐端着一只陶盆走过来,盆里是掺了干菜叶的稀粥。她把粥分给每一个干活的人,人手一碗,蹲在地头喝完了又接着干。孙大勇端了碗走过来蹲在小麦旁边,喝了一口粥,看着面前种了一半的垄沟,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豆子啥时候能收?” “看天气。”小麦说,“快了两个月,慢了三个月。” 孙大勇嚼着一根菜梗:“够咱们吃的吗?” “不够。”小麦端着碗没有喝,看着远处麦田里那些绿油油的麦苗,“但麦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能收了,收了麦子磨面,能撑一段时间。豆子是给冬天准备的。” 孙大勇没再说话。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地头,又蹲回去继续种豆子。种到垄沟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树枝在土里戳了一个坑,放了一粒豆子进去,盖土之前又伸手把那粒豆子从土里抠出来翻了个面,芽尖朝上,才盖上了土。 中午的时候豆子种完了。整条垄沟被分成等距的小穴,每一穴上面覆着一层拍实的薄土,土色比周围的泥地深一些,湿漉漉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细润的光。小麦蹲在垄沟尽头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到垄沟起点,来来回回走了三遍。每一穴都深浅合适,间距大致匀称,拍实的力道不重不轻。 她直起腰的时候听见棚子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她转头看过去,刘姐正抱着孩子坐在棚口,小芹蹲在她面前逗那个婴儿。婴儿醒了,两只小手攥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芹拿一根草茎在她面前晃,她伸手去抓,抓不着就皱起眉来,小芹把草茎塞进她手里她又咧开嘴笑。旁边几个新来的女人围坐着看,有一个伸手去摸婴儿的脸,动作很轻,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小麦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走到溪边蹲下来洗手。水凉,她把手浸在里面泡了一会儿,指缝里的泥土被水冲走了,露出掌心里磨出的新茧子。她把水甩了甩,站起来,口袋里的碎石片硌了她一下。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石片的棱角,又把旁边的青果也摸了一下,收回手。 下午的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坐在粮仓门口磨镰刀。磨刀石是从溪底捞上来的细砂岩,一面糙一面滑,她把刀刃贴在糙面上来回推,每推十几下就停下来用拇指肚刮一下刃口试锋利度。石面上的水被磨刀的动作推出一层薄薄的泥浆,从刀锋两侧溢出来,顺着石面往下淌。 老周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手里拎着那把修好的锄头,锄刃被他磨得锃亮,凑近了能照出人的影子。他把锄头搁在地上,蹲着看小麦磨刀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豆子种下去了,接下来该清那片乱石坡。” 小麦嗯了一声,没有停手。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来回,来回。 “那片坡上的石头搬出来,”老周说,“大的垒墙,小的铺路。棚子那边到了冬天不透风不行,得把三面都垒上。” 小麦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他:“你来看过了?” 老周点了一下头:“天亮那会儿我去转了一圈。坡不大,有个二十几平,面上全是碎石块,底下应该是土。石头搬干净了能翻出来种东西。” 小麦把镰刀翻了个面,开始磨另一侧的刃口:“明天带人上去清。你挑人,谁力气大用谁。” 老周又嗯了一声,站起来拎起锄头走了。小麦继续磨刀,磨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刃面上一条完整的亮线从刀尖延到刀尾,没有卷口,没有缺口。她把刀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拿布条裹好,站起来。 傍晚的时候谷地里炊烟又升起来了。这一次除了小芹在棚子那边烧火,几个新来的女人也帮着在溪边淘米、洗菜、切葛根。锅从一口变成了两口,一大一小,小锅煮粥,大锅烧热水。火堆边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围着坐了一圈,碗不够就从石板上拿,谁先吃完了洗了碗递给下一个。 小麦端着碗坐在最外沿,碗里的粥比早上稠了一些,因为锅里加了两根老赵从隧道外面捡回来的干山药——他说是在村口倒塌的院墙底下刨出来的,干透了但没有烂,切成片丢进锅里煮,煮化了之后粥厚了许多,入口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她喝着粥,听着周围低低的说话声。刘姐在跟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讲怎么用艾草煮水给孩子擦身子,小芹在教一个年轻女孩编草篮,老周跟两个新来的男人蹲在棚子侧面比划着那面墙要垒多高。这些话混在一起,被火光和粥的热气托着,飘飘荡荡地浮在暮色里。 林月坐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她的脚搁在一块石头上,布条换过了,是下午小麦去给她换的,换了新的干净布条,敷了新的草糊。她喝粥喝得不快,喝完的时候碗底剩了几粒山药碎,她用筷子尖一粒一粒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然后把碗拿去溪边洗了,走回来的时候脚已经不瘸得那么厉害了。 她在小麦旁边蹲下来,蹲着,两只手垂在膝盖前。小麦侧头看了她一眼:“脚好点了?” “嗯。”林月说,“不怎么疼了。能走路了。” “明天想干什么?” 林月想了想,偏着头看着远处麦田的方向:“能去看麦子吗?” 小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片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麦田:“能。别踩垄沟就行。” 林月点了点头,蹲在那儿没有走。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短短的头发边缘照成一圈绒毛般的金晕。小麦看着她的侧脸——那孩子还在看麦田,看得很认真,目光从麦田的这一头慢慢扫到那一头,像在用眼睛量尺寸。 小麦把碗底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暮色里谷地的轮廓,看着那两口锅周围的火光和人影,看着麦田的暗绿和溪水的亮光,看着远山青灰的崖壁顶上最后一抹淡金色的天光正在慢慢收拢。 口袋里的碎石片硌着腿侧,青果安安静静地靠着它。 她把手伸进口袋,同时碰了碰那两样东西。石头是冷的,果子是温的。 谷地里飘着粥和干山药混在一起的香气,风把炊烟往东面崖壁的方向吹,白蒙蒙的一缕,在暮色里慢慢散开,淡成看不见了。